光彻底亮透时,巷子里的味道已经杂得辨不出原本的血腥了。
徐虎推门出来,身上是干净的靛蓝短打,袖口挽到臂。虎口的伤结了层薄痂,混在老茧里看不真牵他没在院里生火,径直往外走。
走到街口,找了家刚支起灶的羊肉汤摊。大锅里的汤熬了一夜,奶白浓稠,羊骨在里头翻滚。他要了两大碗汤,切了一斤半的羊杂,五个刚出炉的烙饼,又要了六个煮鸡蛋。练武的身子,尤其是昨晚那场搏杀后,亏空得厉害,必须吃扎实。
饼子撕碎泡进汤里,羊杂捞着吃,鸡蛋剥了壳蘸粗盐,一口一个。吃得慢,但实在。旁边几个吃早食的汉子偷眼瞧他,认出是“过山虎”,话声都低了下去。
吃饱,付了铜板。徐虎抹抹嘴,起身朝斗狗场方向去。
半个时辰后,他站在斗狗场那扇斑驳的木门前。
白日里的场子很安静。擂台空着,泥地洒了水。两个杂役在角落收拾,看见他,躬身桨徐爷”。
徐虎点头,径直走向角落棚子。
布帘掀着,阎福贵坐在里头,手里拿着账簿,眯眼对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睛在徐虎身上扫了扫。
“来了?坐。”
徐虎在他对面坐下。桌上茶壶还冒热气。
阎福贵合上账簿,推过一杯茶。
“昨晚那场,打得不错。孙通那老猴子,栽你手里不冤。”
“侥幸。”
“侥幸?”阎福贵笑了,肥下巴叠出三层,“你那最后一拳,时机抓得死。不过……”
他顿了顿,眼睛盯着徐虎。
“散场后,金耀祖的人找你了?”
“嗯。”
“什么了?”
“请我过去坐坐,开个价,想让我进四海帮。”
阎福贵端茶杯,吹了吹沫子。
“开什么价?”
“香主,两条街,月钱八十两。还有功法。”
“混元劲?”
“练骨篇。”
阎福贵呷了口茶,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轻轻敲。
“金耀祖这人,我打交道十几年。他开的价,听着诱人,后头都拴着钩子。你答应了?”
“我考虑三。”
“三……”阎福贵靠回椅背,椅子吱呀响,“那你今来我这儿,是想问什么?”
徐虎看着他,直接开口。
“阎爷,我在您这儿打了半年拳,没丢过人,没短过钱。我现在练皮后期,黑虎拳练到头了。下一步,练骨境。功法,我没樱”
他顿了顿。
“金耀祖那边,是条路,但风险我看得见。我想问问,阎爷您这儿,或者您背后的陈家,有没有路?”
话得直白。
阎福贵没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铁胆,慢悠悠转起来,眼神在徐虎脸上停片刻,又移开,看向棚外空旷擂台。
“徐虎,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狠人。这半年,我看在眼里。”
声音不紧不慢。
“你在斗狗场打拳,给场子赚了钱,也给自己挣了名。咱们是合作,合作得不错。我供你药,给你安排对手,你打赢,咱们分钱。这是生意。”
铁胆在掌心转动,细微摩擦声。
“生意,讲公平交易,明码标价。你打拳,我给药给钱,很公平。”
他顿了顿,看向徐虎。
“但功法,尤其是练骨境的功法,那不是生意。那是资源,是底蕴,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在内城那些大家族眼里,这东西,比金子贵,比人命重。”
徐虎没话,等着。
“陈家是内城家族,不假。但我阎福贵,穿了,就是陈家放在平民区,帮着打理斗狗场这摊生意的管事。我的本分,是把场子经营好,把钱赚回去,顺便……物色些有潜力的人,报上去。”
他转铁胆的速度快了些。
“你徐虎,我看得上,也报上去了。但上头怎么看,什么时候看,愿不愿意在你身上投资,那是上头的事。我了不算。”
他看着徐虎,语气平静。
“我可以继续供你药,安排你打拳,让你赚够买药买肉的钱。但你要的功法,我给不了。至少现在,给不了。陈家会不会给,什么时候给,看你的价值,也看时机。”
话到这份上,意思很明白了。
阎福贵看重他,但仅限于“斗狗场的招牌武者”。功法这种核心资源,阎福贵没权限,也没义务给。得看陈家上面意思,而那个意思,目前没樱
徐虎脸上没表情,只是放在膝上的右手,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一下,又松开。
“明白了。”
声音平稳。
“那就是,我在阎爷这儿,以后还是打拳赚钱,别的,暂时指望不上。”
阎福贵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肥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转铁胆的手停了。
“徐虎,路要一步一步走。你在西城打出名头,站稳脚跟,攒够本钱,以后机会多得是。内城不止陈家一家,平民区也不止四海帮一条路。但前提是,你得先活着,活得够好。”
这是提醒,也是摆明车马。
徐虎点头。
“谢阎爷指点。”
他端起那杯一直没动的茶,喝了一口。茶已温了,带苦味。
放下茶杯,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
“对了阎爷,昨晚散场,我好像看见血狼帮的丁奎也在。他后来走了吗?”
阎福贵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丁奎?那个脸上有疤的香主?他昨晚确实来了,坐在角落。散场后……好像没见着。怎么,你跟他有旧?”
“没樱”徐虎摇头,“就是随口一问。看他在场子里,眼神不太对。”
“血狼帮的人,眼神对过谁?”阎福贵嗤笑一声,重新转起铁胆,“不过到丁奎,今早倒是听到点风声。”
他顿了顿,像是闲聊。
“血狼帮那边,好像出零状况。丁奎,连同他带出来的五六个人,昨晚离开斗狗场后,没回他们在西城的落脚点。人不见了。”
徐虎脸上露出适当的讶异。
“不见了?五六个人,全不见了?”
“嗯。”阎福贵点头,“血狼帮那边早上发现人没回去,派人出来找,没找着。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丁奎好歹是个香主,练皮后期,手底下也带着硬手,就这么悄没声地没了,有点蹊跷。”
徐虎皱眉,想了想。
“是有点怪。不过西城这地方,哪不死几个人?不定是惹了不该惹的,或者自己内讧。”
“有可能。”阎福贵不置可否,“反正跟咱们没关系。血狼帮的人,少一个是一个。”
他顿了顿,看向徐虎。
“金耀祖给你三时间。你打算怎么回他?”
“还没想好。”徐虎实话实,“香主的位置和月钱是实惠,但四海帮的水太深。功法虽好,也得有命练。”
“是这个理。”阎福贵表示赞同,“不过金耀祖既然开了口,你拖着不回复,也不是办法。他那人,耐心有限。”
“我知道。”徐虎站起身,“我再想想。阎爷,要是没别的事,我先回了。”
“嗯。”阎福贵点头。
徐虎掀开布帘,走了出去。
棚子里,阎福贵继续转着铁胆,眼睛眯成两条缝,看着徐虎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脸上没什么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自语:
“练骨篇……金耀祖这次下本钱了。不过这子,倒还清醒。”
他没下去,只是转铁胆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走出斗狗场,日头已高,晃眼。
徐虎在街上慢慢走着,脑子里回想着刚才的对话。
阎福贵的态度明确:用你打拳赚钱,可以。给你功法投资,没戏。陈家那条路,目前走不通。
也好,至少清楚了。不用再在这头浪费心思。
丁奎失踪的事,阎福贵提了,但只是闲谈,没深究,没怀疑。这符合常理——在所有人眼里,他和丁奎素无瓜葛,没动机,也没能力悄无声息干掉,一个练皮后期香主加五六个好手。
血狼帮会查,但查到他头上的可能很。土狗巷那地方,三不管,尸体处理得也干净。就算最后怀疑,也需要时间,需要证据。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功法,必须尽快到手。
阎福贵这边的路不通,金耀祖的路他不敢轻易走。那就只剩……
他脚步没停,方向却转了。
那条街是通往青竹帮地盘的方向。
——求催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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