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豹似乎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仿佛不把这场憋屈的战斗出来,心里那股郁气就散不掉。
“我一开始大意了,觉得她是女人,力气再大能大哪去?结果一交手就吃了亏,胸口挨了她一肘,差点背过气去。”
“后来不敢再留手,把压箱底的本事都使出来了,才勉强稳住。”
“那娘们儿不但力气大,招式也刁钻狠辣,专攻下三路和关节要害。”
雷豹到这里,老脸居然有点发红,但更多的是恼火。
“而且她……她那里实在太大,动起来晃得人眼晕,分散注意力!好几次我出招,都被那俩玩意儿挡了视线,差点被她掏了心窝!”
徐虎听得嘴角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这倒是……没想到。
“最后怎么收场的?”徐虎把话题拉回正轨。
雷豹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悻悻。
“打了快一炷香,谁也没拿下谁。我挨了她几下狠的,她也中了我两拳。不过我看得出来,她没出全力,至少杀招没露。”
“估计也是顾忌闹大了不好收场,毕竟是她的人先坏了规矩。”
“后来她主动停了手,今到此为止。我功夫还行,刘癞子他们的事,看在我的面子上,算了。但你这边……”
雷豹看向徐虎,神色认真起来。
“她,既然是你的人打伤了她手下两个把头,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不过看在我的面子上,可以给你两个选择。”
徐虎眼神一凝:“哪两个?”
雷豹竖起一根手指。
“去‘斗狗场’打三场拳。不管输赢,只要打完三场,之前的事,包括以后,只要你在西城地界安分守己,她青竹帮绝不再主动找你麻烦。但如果不去,或者输了赖账,那就新账旧账一起算。”
他顿了顿,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更加凝重。
“你和她打一场。就在这儿,一对一,生死不论。你赢了,这件事彻底翻篇,她青竹帮上下绝不再提。你输了,是死是残看你手段,你打手下那些人,她也既往不咎,算你自己争来的。”
雷豹完,看着徐虎,补了一句:“我当时就问她,你一个练皮境中期,跟他一个初期打,这不欺负人吗?你猜她怎么?”
徐虎没吭声。
雷豹冷哼一声:“她他要是连跟我打的胆子都没有,但是打了我的人。那就去斗狗场,是给他条活路。想硬气,就拿命来换。’”
徐虎听完,没有立刻话,。
他垂着眼,拇指慢慢摩挲着腰间的刀柄。
两个选择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两遍。
和竹叶青打?赢了一了百了,输聊话,命没了还好一了百了,要是残了想都不敢想。他现在练皮境初期,对方中期,拼命未必没有机会,但胜算不到三成。
他不是不敢拼命,是不值得为这种事拼。命要留着,以后还有用,自己缺的是时间,这女人以后有的是机会收拾。
去斗狗场打三场?憋屈,像被人牵着走。但能赚钱,能磨拳,三场打完就行,至于死不死他没想过,同层次实话一点不带怕的,要是这样都被人打死,那活该。
他心里很快就有了答案。
不是怂,是算账。
这笔账,他记下了。竹叶青今怎么拿捏他,以后他强了,连本带利还回去。
“所以她一句话,斗狗场那边就会安排?”徐虎问。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雷豹看了他一眼,似乎察觉到他平静下的那丝压抑,叹了口气。
“徐兄弟,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这世道就是这样。青竹帮虽然不算大帮派,但竹叶青那娘们儿……不简单。”
他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才继续道:“你以为她凭什么能在斗狗场上话?那地方鱼龙混杂,背后水深的很。能在那里管事、安排拳赛的,哪个不是有背景的?阎爷那种人物,会随便听一个帮派头目的话?”
徐虎眼神微动:“她背后有人?”
“八九不离十。”雷豹声音更低了。
“具体是谁,我也不清楚。但能在这西城地界站稳脚跟,手底下养着几十号人,还能在斗狗场得上话的,要么是给内城那些大家族办事的白手套,要么就是背后有四海帮那样的大帮派支持。”
“四海帮?”徐虎记下这个名字。
血狼帮吞并黑蛇帮后,在平民区算是三大势力之一,但听雷豹这意思,四海帮显然更强。
“嗯,黑水城真正数一数二的大帮,控制着码头货阅大头,手底下好手如云,帮主据是练骨境后期甚至圆满的大高手。内城很多家族都要给他们几分面子。”
“竹叶青要是搭上了四海帮的线,哪怕只是外围的头目,也足够她在西城横着走了。”雷豹解释道。
徐虎默默消化着这些信息。
原来如此。一个青竹帮的帮主,能插手斗狗场这种地方,果然不是靠她自己那点实力。
要么是花钱打点了关系,要么就是背后有真正的大势力撑腰。
以竹叶青的作风和实力,花钱打点的可能性不大。那就是背后有人了。
四海帮,或者内城某个家族。
不管是哪个,都不是现在的他能招惹的。
“我明白了。”徐虎缓缓吐出一口气,将那点不甘和压抑压回心底。
“三场拳,我打。今晚就打第一场。”
雷豹怔了一下:“今晚就上?不用准备准备?”
“赚钱的事,不拖。”徐虎。
雷豹拍了拍他肩膀,想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道:“想开点。打拳也是个路子,至少来钱快。等你实力强了,有了资本,自然不用再看人脸色。现在……先忍着。”
“嗯。”徐虎点头。
忍?他在心里笑了一下。
他不是忍,是记账。
两人不再交谈,加快脚步。
穿过几条越来越偏僻、灯火也越来越稀少的街巷,最后来到一片看起来像是废弃作坊的区域。
几栋歪斜的木屋,围着一个用破木板和高高苇席围起来的大院子。
院子里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嘶吼声,还有一股混合着汗臭、血腥、劣质酒气和烟草味的古怪气息,在夜风中飘散。
院子门口挂着两盏昏暗的气死风灯。
灯下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眼神凶狠的汉子,腰间鼓鼓囊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靠近的人。
“豹哥。”其中一个汉子显然认识雷豹,点零头,目光落在徐虎身上,带着审视。
“这位是徐山,新来的拳手,阎爷知道。”雷豹道。
那汉子又打量了徐虎几眼,尤其在徐虎沉静的眼神和精悍的身形上停留片刻,侧身让开:“进去吧,阎爷在后头棚子里。”
雷豹带着徐虎,掀开厚重的、沾着可疑污渍的皮帘,走进了院子。
喧嚣声浪和那股复杂的气味瞬间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
院子里点着十几盏气死风灯和火把,光线昏黄摇曳,映照出一张张因兴奋、贪婪、疯狂而扭曲的面孔。
院子中央,用粗木桩和绳索围出了一个方形场地,就是擂台。
擂台地面是夯实的泥地,此刻沾着暗红色的、已经干涸或未干的血迹。
擂台周围挤满了人。
有穿着绸衫、摇着折扇,眼神却充满亢奋的富户,有粗布短打、满脸横肉的帮派分子,有独坐一角的独行客,也有大声吆喝、唾沫横飞的下注掮客。
空气燥热,吼叫声、骂娘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野蛮而原始的沸腾氛围。
擂台上,此刻正有两个赤着上身、只穿短打的汉子在搏杀。
一人使拳,一人用腿,打得砰砰作响,汗水和血沫飞溅。
台下的人疯狂呐喊,为自己下注的一方鼓劲,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徐虎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将环境、人物、气氛尽收眼底。
这里比他想象的更混乱,也更直接。力量,在这里是唯一的通行证。
雷豹拉了他一下,示意他跟着,绕开拥挤的人群,朝着院子角落一个用木板和油毡搭起来的简陋棚子走去。
棚子门口挂着个布帘,里面透出灯光。
雷豹在帘外停下,恭敬地朝里面道:“阎爷,人带来了。”
“进来。”一个低沉、沙哑,仿佛含着沙砾的声音从帘内传出。
雷豹掀开帘子,带着徐虎走了进去。
棚子不大,里面摆着一张旧方桌,几把椅子。桌上点着油灯,放着账本、算盘和一个酒壶。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男人。
这人约莫四十来岁,身材极其肥硕,坐在那里像一座肉山。
他穿着一身宽大的黑色绸衫,敞着怀,露出层层叠叠、白花花的肥肉和浓密的胸毛。
脸上横肉堆积,几乎看不见脖子,一双眼睛深陷在肉褶里,却闪着精明的、冷冰冰的光,像毒蛇的眼睛。
他手里捏着两个锃亮的铁胆,不紧不慢地转动着,发出“咔啦、咔啦”的轻响。
这就是阎福贵。斗狗场管事的,也是这里一不二的人物。
在阎爷身后,还站着两个沉默的汉子,气息沉凝,目光如刀,显然是贴身护卫,实力不俗。
“阎爷。”雷豹抱拳行礼,态度恭敬。
徐虎也随之一礼,不卑不亢。
阎爷那双眼睛在雷豹脸上乌青的伤痕上扫过,几不可查地眯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徐虎身上,上下仔细打量。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人,更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和风险。
“徐山?”阎爷开口,声音沙哑低沉。
“是。”徐虎应道。
“练皮境初期?什么路数?”阎爷问得直接。
“乡下野路子,自己摸的。拳脚还算有点力气。”徐虎回答。
阎爷不置可否,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竹叶青打过招呼了。三场拳,今晚安排第一场。对手也是初期,规矩雷豹跟你了吧?”
“了。赢一场,五两。生死自负。”徐虎道。
“嗯。”阎爷点点头,从桌下摸出一张皱巴巴、印着红手印的契书,推到徐虎面前,“画押。打完拳,凭这个领钱。”
徐虎拿起契书看了看。
内容简单粗暴,就是声明自愿上台比斗,伤残生死与场子无关。
他看着那猩红的指印位置,仿佛看到了之前无数个像他一样,被迫或自愿在这里赌命的人。
他蘸了印泥,在指定位置按上指印。
红色的指印落下,像一道无形的枷锁。
阎爷收起契书,摆摆手。
“带他去后面等着,下一场空档就上。雷豹,你留一下。”
“是,阎爷。”雷豹应道,对徐虎使了个眼色。
一个护卫走过来,对徐虎示意:“跟我来。”
徐虎最后看了一眼雷豹和那座肉山般的阎爷,转身跟着护卫走出了棚子。
穿过喧嚣的人群,来到擂台侧面一个用破木板隔出来的空间。
这里算是候场区,地上散乱扔着些破布、水桶,空气浑浊。
已经有两个同样赤着上身、只穿短打的汉子等在这里,身上带着伤,眼神或凶狠或麻木。
看到徐虎进来,都投来打量和评估的目光。
徐虎没理会他们,走到角落,靠墙站定,微微闭目,调整呼吸,将状态提到最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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