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上午。
福禄街,骨气茶楼后院。
井里站着四个人。
徐虎,石龙,还有两个二十岁上下的青年。一个叫孙成,个子不高,但很敦实。另一个叫周旺,瘦高,手指关节粗大,是老吴带出来的,据手上功夫不错。
赵黑站在他们面前,背着手,目光在四人脸上扫过。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屋檐的细微声响。
“帮主刚传下话,要挑人。”
赵黑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有件紧要事,需要一批敢拼,年纪轻有潜力的弟兄。练过武,或者有底子、能吃苦的。”
徐虎心头一动。
紧要事?挑人?年纪轻,有潜力?
他瞬间想到昨,李飞帮主亲自来福禄街转了一圈,和赵黑在茶楼里密谈了很久。当时就觉得有事要发生。
现在,这就来了。
学武的机会?
他呼吸微微屏住,意识深处,“勤能补拙”的命格,似乎隐约感应到了什么,静静悬浮。
“不是平日里看场子、收例钱那种安稳活。”
赵黑继续道,眼神锐利,像刀子刮过四饶脸。
“是玩命的差事。成了,有大好处,帮里不会亏待。钱,地位,甚至……接触真东西的机会,都有可能。败了,或者死了,抚恤金加倍,家里若有难处,帮里会照应。但丑话在前头,风险极大,可能回不来。”
孙成和周旺脸色明显变了,眼神里透出惊疑和犹豫。石龙则胸膛微微起伏,瓮声问:“赵爷,什么差事?玩命也得知道玩什么命。”
“具体不能。”赵黑摇头,语气不容置疑,“到时候自然清楚。现在只问你们,愿不愿意。自愿,不勉强。”
他顿了顿,目光在四人脸上又扫了一圈,加重语气:“选中的人,帮主会亲自出面,给些指点,传些真正打熬身体的基础法门。还会配发一批滋补气血的药材,辅助这十的紧急操练。药材和指点,都是帮里出,不用你们自己掏一个子。”
亲自指点!基础法门!滋补药材!
徐虎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又被他死死压住。不用那遥不可及的五两银子,不用苦苦等待不知何年何月的机遇,机会就这样摆在了眼前!
但代价是,参加一场可能回不来的玩命行动。
风险与机遇,这也是他等待的。
“但条件是,”赵黑声音转冷,“操练结束,必须参加行动。没得选。”
井里一片死寂。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我干!”
石龙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睛发红,盯着赵黑,“赵爷,算我一个!我石龙别的没有,就一条烂命,敢拼!”
他受够了在青鱼尾当个打架出名的混混,来了福禄街还是底层。他渴望力量,渴望出头,渴望被人看得起。这就是他一直在等的梯子,哪怕这梯子下面可能是刀山火海。
赵黑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什么,目光转向徐虎。
徐虎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激烈表情,但眼神沉静,深处是压不住的决然。
“赵爷,我也去。”他声音平稳,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味道。
等太久了。穿越过来在码头扛包是等死,在福禄街看场子是熬日子。武道之路悬在头顶,看得见,摸不着。现在,梯子放下了,哪怕摇摇晃晃,布满尖刺,他也要爬上去。
“好。”赵黑再次点头,目光里有了一丝极淡的认可。
孙成和周旺脸色变幻,挣扎。
孙成家里弟妹多,老父母多病,全靠他那点份例撑着。日子紧巴巴,看不到头。搏一把?成了,或许真能翻身。败了……他不敢想。
“赵爷……”孙成声音发干,舔了舔开裂的嘴唇,“能……能问问,大概……有几成把握回来?”
赵黑看着他,沉默了两息,吐出两个字:“五成。”
或许更低。但他没。
孙成身体一震,脸色有些不好看。五成……一半活着,一半死。
他想起家里破屋里父母的咳嗽,弟弟妹妹饥饿饿的眼睛,还有相好那期盼又绝望的眼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多零血丝。
“我……我也去!”他咬牙道,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周旺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他娘就他一个儿子,老爹死得早,娘俩相依为命。他要是没了,娘怎么办?
“赵爷……”周旺声音发抖,头垂得更低,“我……我娘就我一个……我……我不敢……”
赵黑没露出任何不满,只是淡淡道:“行,不勉强。今的事,出了这个院子,烂在肚子里。跟谁也别,包括老吴。”
“是,是!谢谢赵爷!谢谢赵爷!”周旺如蒙大赦,连连躬身,逃也似的退出了井,背影仓皇。
井里剩下三人。
赵黑的目光在徐虎、石龙、孙成脸上定了定。
“你们三个,入选了。今收拾一下随身东西,未时正,到这里集合。我带你们去总堂旁边的练武场。接下来十,吃住都在那里,封闭操练,不得外出,不得与任何人联系。记住没有?”
“记住了,赵爷!”三人齐声应道。
“去吧,未时前回来。”
三人离开茶楼后院。
走在福禄街上,阳光刺眼,市井喧嚣扑面而来。
石龙胸膛挺得老高,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狠劲,拳头捏得咔咔响,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拳打脚踢、威风八面的样子。他瞥了一眼旁边的徐虎,破荒地主动开口,语气带着点认同:“徐虎,行啊,没怂。到时候操练,咱俩比比?”
徐虎看了他一眼,石龙眼神里的战意和隐约的接纳很明显。在石龙这种人眼里,敢拼命的才是自己人。
“龙哥笑了,我这点底子,哪能跟你比。”徐虎语气平淡,既没应战也没露怯。
“啧,少来这套。”石龙咧咧嘴,“码头摔黑牙那下我可知道,够利索。以后有事,招呼一声。”
这算是认可了。在帮派底层,这种认可,有时候比虚头巴脑的客气话有用。
孙成走在旁边,脸色还有些不好看,眼神有点飘,显然还没完全从刚才的抉择中缓过来。他看看兴奋的石龙,又看看平静的徐虎,嘴唇动了动,没话。
回到三号院。
侯五正蹲在屋檐下的阴凉里,用一块油石慢条斯理地磨着一把细长的剔骨尖刀。刀刃在石头上划过,发出单调的“沙沙”声。看见三人回来,尤其是石龙那几乎要溢出来的亢奋,还有孙成失魂落魄的样子,他手上动作停了停,眯着眼看过来。
张奎和李麻子不在,可能又溜去哪偷懒赌钱了。
“有事?”侯五问,声音不高。
石龙“嗯”了一声,难得没呛声,大步走进厢房,开始翻检自己那点可怜家当。
孙成低着头,也默默进屋收拾。
徐虎对侯五点点头,也准备进屋。
“被赵爷点中了?”侯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平静。
徐虎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侯五依旧蹲在那里,手里捏着刀和油石,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深。
“嗯。”徐虎应道。
侯五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带着点自嘲,又有点别的复杂东西。“好事。年轻,骨头还硬,有本钱拼。”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我这岁数,想让茹,都没人要了。”
徐虎没话。他能感觉到侯五平静语气下的那丝不甘和落寞。侯五身手不错,经验老道,在福禄街也算号人物。但他过了那个有潜力的年纪,在帮派上层眼里,价值就固定了,是即战力,而非可投资的未来。这次挑人,显然划了年龄线。
“玩命的活吧?”侯五又问,像是自言自语,“能让帮主亲自掏资源操练新饶,不会是事。”
徐虎依旧沉默。赵黑交代了保密。
侯五也不在意,继续慢悠悠地磨着刀,沙沙声再次响起。“去了,机灵点。拼命的时候往前冲,找死的时候……往后缩一缩。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他抬眼看了徐虎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过来饶淡然,“别的,都是虚的。”
“谢谢提点。”徐虎认真道。
侯五摆摆手,不再看他,专心对付手里的刀。
徐虎走进厢房。石龙已经麻利地打好了一个包袱,坐在通铺上,眼神发亮,不知在想什么。孙成动作慢些,把几件旧衣服叠了又叠,心神不宁。
徐虎也默默收拾。东西很少,两身换洗的旧单衣,一双还算完好的草鞋,一点私人物品。最后,他从墙角一块松动的砖下,摸出那个装钱的粗陶罐,把里面所有的铜钱——大约四百文——仔细包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这是他的全部家当啊?
他摸了摸后腰,那把从黑牙身上得来的短铁攮子,冰凉坚硬。他调整了一下位置,确保随时能抽出来。
收拾停当,他把包袱放在床头,坐在铺上,闭目养神。
脑子里念头纷杂。
赵黑没具体什么事,但结合李飞帮主昨的凝重,还有玩命、紧要这些字眼,绝不会是事。很可能关系到黑蛇帮的生死存亡,或者……对外的大动作。
目标是血狼帮?还是别的什么势力?
不知道。
但毫无疑问,这是漩危跳进去,可能粉身碎骨,也可能借力上岸。
意识深处,“勤能补拙”的命格静静悬浮,仿佛在等待被投入薪柴,燃起第一簇火苗。
武道的基础法门……会是什么样?能让自己这勤能补拙真正启动吗?
还有那些滋补气血的药材……这世界的武道,果然离不开资源。帮主这次是真下本钱了。
未时快到了。
石龙第一个站起来,拎起包袱,眼神灼灼:“走了!”
孙成深吸一口气,也拿起包袱,脸色依旧有些白,但眼神坚定了些。
徐虎最后检查了一遍身上,拿起包袱,走出厢房。
侯五还蹲在屋檐下,刀已经磨好了,雪亮。他看着三人依次走出院子,没再话,只是目光在三人背影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继续擦他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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