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高声招呼，一边心翼翼地引着祝玉景往后院正厅走去，姿态放得极低，生怕触怒了这位煞神。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留着两撇鼠须的干瘦中年男人，立刻从侧边厢房里跑出来，脚步轻快，眼神机灵。
正是黑蛇帮的狗头军师王永。
王永常年跟在李飞身边察言观色，一眼就看出祝玉景脸色不对。
又听到李飞特意点出珍藏的“云雾尖”——那可是李飞自己平日里都舍不得多喝一口的上等好茶，顿时明白了事情的轻重，不敢有半分怠慢。
“哎哟，祝少爷您可算来了，帮主念叨着您，就盼着您大驾光临呢！”
王永一路跑着上前，点头哈腰，嘴巴像抹了蜜一样甜，手脚麻利地跑到正厅，快速擦拭着主位的太师椅，摆好精致的茶具。
“您快上座，茶马上就好，绝对是最好的云雾尖，用后山清泉水烹的，就等您来品鉴呢！”
祝玉景被两人这般前捧后迎、心翼翼地伺候着，心里积压的火气散了一点点，可脸色依旧没有缓和多少，周身的低气压依旧明显。
他懒得跟两人客套，径直撩起衣袍下摆，在正厅主位坐下，身体微微后靠，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太师椅的扶手，节奏急促，透着心底的烦躁。
李飞在下首陪坐，坐姿端正，不敢有半分松懈。
王永则连忙转身，快步去张罗茶水。
厅里一时陷入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气氛微妙又压抑。
李飞坐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默默等着祝玉景先开口。
“祝少爷今日气色看着有些疲惫，可是近期修炼遇到了关隘？若是有需要李某效劳的地方，您尽管开口，李某定当尽力。”
李飞斟酌着语气，试探着开口，声音放得轻柔，满是关切之意，试图打破这沉闷的氛围。
祝玉景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哼，语气带着几分烦闷。
“关隘？我能有什么关隘。不过是些家里的琐碎烦心事，扰人心神罢了。”
他没有细家里的事，可那语气里的憋屈与恼怒，李飞和随后端茶进来的王永听得一清二楚。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越发确定，这位三少爷是在祝家受了气。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更何况是祝少爷这样的高门世家。”
李飞连忙顺着他的话附和，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真诚。
“祝少爷资过人，年纪轻轻便是练骨境的高手，是难得的俊杰，身处高门大户，难免树大招风，遭人嫉妒。不过以少爷的资与实力，这点的烦扰，迟早都会烟消云散，将来定能大展宏图。”
这话捧得极有水平，既表达了理解，共情了他的委屈，又暗暗夸赞了他的资与实力，到了祝玉景的心坎里。
祝玉景脸色稍稍霁和，敲击扶手的手指也缓缓停了下来，紧绷的神情松快了些许。
这时，王永亲自端着一个红漆托盘快步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两盏青瓷盖碗。
热气袅袅升起，一股清冽醇厚的茶香弥漫开来，沁人心脾，确实是上等好茶的香气。
“祝少爷，您请用茶。”
王永心翼翼地将其中一盏茶盏放到祝玉景手边的案几上，动作轻缓，不敢有半分马虎。
祝玉景端起茶盏，掀开盖子，用盖子轻轻拨了拨水面的茶叶，凑近嗅了嗅茶香，神色平静了几分，随即浅浅呷了一口。
茶汤入口微涩，旋即满口回甘，喉韵绵长，清冽的茶香在舌尖散开，让他烦躁的心境又平复了一分。
他放下茶盏，淡淡开口。
“茶不错。”
“祝少爷喜欢就好，这茶能入少爷的口，是它的福气。”
李飞连忙笑着附和，也端起自己那盏茶抿了一口，随即给王永使了个眼色。
王永会意，知道两人要谈正事，立刻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轻轻带上了厅门，守在门外，不让任何人靠近打扰。
厅内只剩李飞与祝玉景两人，氛围变得正式起来。
李飞不再多言，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青色袋子，袋子鼓鼓囊囊，一看便装了不少东西。
他双手捧着，轻轻放到两人中间的红木茶几上，缓缓往前推了推，语气恭敬又郑重。
“祝少爷，这三个月的份例，我已经早早备好了，分文不少。按咱们之前定下的规矩，三个月一结，一共三百两面额的银票，您放心，都是通宝钱庄的官票，我亲自核验过的。”
祝玉景目光落在青绸袋子上，没有立刻去拿，神色淡然，显然对这笔银票早有预期。
李飞见状，又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更的、做工更精致的深蓝色锦袋，悄悄推到祝玉景手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讨好。
“祝少爷，这点意思，是我私下孝敬您的，一共三十两碎银，不成敬意。您平日里修炼开销大，买点滋补的药材、上好的茶饮，也算我的一点心意，还望少爷不要嫌弃。”
这三十两银子，是李飞特意私下来准备的，不属于帮派份例，纯粹是他个人巴结祝玉景的好处。
平日里帮派运转，打点各处也需要开销，可想要抱紧祝家这棵大树，这点私下的孝敬是必不可少的。
祝玉景瞥了一眼手边的锦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李飞的懂事与上道，让他心里最后一点烦躁也消散了不少。
他没有推辞，淡淡开口。
“李帮主办事，我向来是放心的。”
“应该的，应该的，全托祝少爷和祝家的福，我们黑蛇帮才能在平民区站稳脚跟，兄弟们才有口安稳饭吃。”
李飞连忙陪笑。
“该尽的本分，我们绝不敢有半分差池，以后也定会按时备好份例，绝不让少爷费心。”
祝玉景不置可否，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平静地问道。
“前阵子，我听你们黑蛇帮，和血狼帮在长乐巷起了冲突，还吃了亏，折了不少弟兄？”
李飞心里瞬间一紧，脸上露出几分惭愧又愤懑的神色，咬牙道。
“不瞒少爷，确实有这事。血狼帮那帮杂碎，不知从哪儿突然招揽了一批好手，仗着人多势众，在长乐巷突然发难，我们猝不及防，折了七八个弟兄，是我大意了，没有提前防备。”
“血狼帮背后，靠的是内城刘家吧？”
祝玉景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语气平淡。
“刘家四房的刘四，跟你年纪相仿，是血帮的靠山？”
“正是，刘四爷。”
李飞连忙点头，神色凝重。
“那刘四也是练骨境的实力，手段阴狠，比我们会钻营多了。”
祝玉景嘴角扯出一丝讥诮，语气带着几分不屑。
“刘老四确实比你会来事，听他最近搭上了城卫军一位副统领的线，有了官方的靠山，在平民区越发嚣张跋扈，连带着血狼帮也跟着抖了起来。”
他抬眼看向李飞，眼神微微一沉，语气带着几分警告。
“李帮主，我丑话在前头，福禄街的地盘，是我祝家看在眼里的，这里的进项，我不希望出任何岔子。你要是守不住这块地盘，被血狼帮抢了去，那这黑蛇帮，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有的是人想顶替你，抱紧祝家的大腿。”
这话听得李飞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连忙站起身，躬身肃容，语气坚定。
“祝少爷放心！前次只是意外，是我防备不足，绝无下次！我已经从码头和青鱼尾抽调了十个硬手，补充帮里的实力，福禄街那边我派了赵黑亲自坐镇，防守严密，稳如泰山！血狼帮若是再敢伸爪子，我定让他们有来无回，绝不让福禄街的进项出半点问题！”
“嗯，你心里有数就好。”
祝玉景站起身，显然是不想再在这里多待，家里的憋闷，本就不是跟一个帮派头子闲聊能化解的，他只想尽快离开这平民区，回到自己的住处。
他伸手先将那个深蓝色的锦袋揣进怀里，又拿起那袋银票，掂拎，没有打开查验，直接塞进了衣袖之中，动作随意却透着笃定。
“银子我收了，往后三个月，我就不来了，下次结算，再过来找你。”
祝玉景整理了一下衣袍，语气淡漠，准备离开。
李飞连忙起身，殷勤挽留。
“祝少爷不再多坐片刻？眼看就到午时了，我让人去香满楼订一桌最好的席面，陪少爷喝两杯，再走也不迟啊？”
“不必了，家里还有事，没空耽搁。”
祝玉景摆了摆手，语气坚决，没有丝毫停留的意思。
李飞见状，也不敢再多做挽留，连忙落后半步，陪着祝玉景往厅外走，一路恭敬相送。
王永早已候在院子里，见状连忙上前，满脸堆笑地着客套话，祝玉景全然没理会，径直穿过前院，朝着大门走去。
李飞一路将他送到门口，亲自看着祝玉景上了马车，青衣厮收起脚凳，跳上车辕，扬起鞭子，轻喝一声。
“驾！”
马车缓缓启动，正要驶离，车厢里却突然传来祝玉景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李飞耳郑
“李帮主，你我也算合作多时，你今日这般上道，我便送你一个消息。”
祝玉景的声音从车厢内传出，平静无波，却让李飞瞬间竖起了耳朵，神色凝重。
“这个月底，血狼帮帮主张汉，会亲自去内城，拜见刘家四房的刘四，商议后续扩张地盘的事。”
祝玉景缓缓道，语气带着几分深意。
“从内城出来，要穿过整个平民区，才能回到血狼帮盘踞的福平街野狗巷，这一路，偏僻巷子不少，机会，我给你了，能不能把握住，就看你自己了。”
话音落下，马车不再停留，轱轳前行，很快驶离街道，消失在拐角处。
李飞站在门口，怔怔地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脸上的恭敬与讨好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神色，眼底精光闪烁。
王永悄悄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语气激动又谨慎。
“帮主，这可是大的好消息啊！张汉亲自去内城，身边带的人手肯定不会太多，回来的路上，正是我们动手的好机会，若是能趁机除掉张汉，血狼帮群龙无首，长乐巷、福平街的地盘，全都是我们的了！”
李飞没有话，背着手，站在原地，眉头微蹙，细细思索着祝玉景话里的深意。
祝玉景不会平白无故给这个消息，无非是想借他的手，除掉刘家扶持的血狼帮，既削弱了刘家在平民区的势力，也能让黑蛇帮更依赖祝家，彻底成为祝玉景手里的刀。
可即便知道这是借刀杀人，他也没有拒绝的余地。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若是错过，等血狼帮彻底站稳脚跟，黑蛇帮迟早会被吞掉，到时候，他连给祝家当刀的资格都没樱
“帮主，咱们要不要现在就开始筹划？挑帮里最能打的弟兄，埋伏在必经之路，定能一举拿下张汉！”
王永见他沉默，连忙又问道。
李飞缓缓回过神，眼神变得坚定，沉声道。
“此事非同可，不能莽撞。张汉能当上血狼帮帮主，身手不弱，身边定然也有心腹相随，你先去暗中查清楚，月底张汉具体是哪一、哪个时辰从内城出来，会走哪条路线，越详细越好。”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凝重。
“另外，把帮里的精锐弟兄悄悄集结起来，严加训练，此事绝对保密，不能走漏半点风声，若是消息泄露，我们黑蛇帮将万劫不复。还有，祝少爷那边的情分，我们记着，往后更要紧紧跟着祝家，绝不能有二心。”
“明白，属下这就去安排，保证办得妥妥当当，绝不泄露半个字！”
王永连忙点头，神色郑重，转身快步离去，着手安排事宜。
李飞依旧站在门口，抬头望向空，晴空万里，阳光明媚，可他的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黑水城的平民区，从来都是弱肉强食，帮派争斗不断，世家在背后操控。
他们这些帮派之主，看似风光，实则不过是世家手里的棋子，是攀附大树的藤，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祝玉景是祝家庶子，在家族里憋屈度日，他李飞，一帮之主，在真正的世家权贵眼里，也不过是一条随时可以替换的看门狗。
还有十多才到月底，得好好筹谋一下。
这次他赌上黑蛇帮的全部，只要拿下血狼帮的两条街，他在这平民区也算个人物了。
上层的事自有祝家盯着刘家，他只需要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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