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蒙蒙亮,徐虎就醒了。
饿醒的。
昨那七个饼早已消化殆尽。
他从怀里摸出剩下的三个冷硬杂粮饼,就着皮囊里的凉水,干硬的饼屑刮过喉咙,带来充实的饱腹福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
身上那件五十文买来的旧单衣还算暖和,至少能挡住清晨刺骨的寒气。
窝棚里新铺的芦苇杆也干燥,昨晚睡得比前几踏实不少。
整理了一下衣服,把后腰别着的短铁攮子塞得更稳妥些。
还剩二百六十五。
今要交一百文入门钱,还能剩下一百六十五,应急足够。
他深吸一口气,掀开草帘走了出去。
清晨的烂泥沟还笼罩在灰蓝的薄雾里,空气冰冷潮湿。
几个早起的流民佝偻着身子,看见徐虎,目光麻木地扫过。
徐虎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陈三指过的、那个挂着破鱼篓的棚子走去。
既然决定入帮,早点去,显得主动。
越往里走,窝棚似乎比外围的稍齐整些。
路上偶尔能看到一两个穿着相对完整、眼神带着点精悍的汉子,袖口或腰间隐约能看到不起眼的灰布条——那是黑蛇帮的标记。
他们看到徐虎,目光在他身上那件还算体面的旧衣和沉稳的步伐上停留一瞬,但没阻拦。
破鱼篓棚子到了。
这棚子确实比周围的都大。
用了些相对规整的旧木板,甚至糊了层泥巴防风。
门口挂着的破鱼篓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棚子旁边还用木棍和破席子围了个院子,在这烂泥沟,已算得上“豪华”。
院子里已经有人了。
一个精瘦的半大少年,正蹲在地上用石片刮鱼鳞,动作麻利,是六子。
旁边站着个身材粗壮,面相有些凶恶的汉子,抱着胳膊,嘴里叼着根草梗,斜眼看着徐虎走近。
还有一个靠在棚壁上的,约莫三十出头,脸色蜡黄,眼神有些浑浊,但手指关节粗大,正用一块破布慢条斯理地擦着一把生锈的柴刀。
这三个人,就是陈三在烂泥沟这边常带的跟班了。
六子算跑腿,壮汉和擦刀的是打手。
徐虎在院门外停下脚步。
“三哥在吗?徐虎来了。”
擦刀的汉子抬眼看了看他,没话。
壮汉吐掉草梗,瓮声瓮气道:“等着。”
然后掀开棚帘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陈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进来吧。”
徐虎走进院子。
六子抬头冲他咧嘴笑了笑,继续刮鱼鳞。
擦刀的汉子依旧擦着他的刀。
壮汉堵在门口,侧身让开。
掀开厚实的草帘进去,棚子里的景象让徐虎微微一怔。
外面看着大,里面更显宽敞。
地上铺了层干爽的稻草,上面垫了块磨得发亮的旧芦席。
靠墙摆着一张歪腿但结实的长条木桌,两把旧凳子。
角落里有个土坯垒的简陋灶台,灶眼里还有未熄的炭火,散发着微弱的热量。
最里面靠墙的地方,用几块旧木板隔出个空间,挂着块粗布帘子。
棚子里干净、整齐,甚至有几分家的味道。
在这烂泥沟待了十,这简直像另一个世界。
陈三正坐在桌边,就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糊糊,吃着一个杂粮馍。
他今换了身衣服,还是深蓝粗布短打,但干净挺括,外面套了件半旧的灰色夹袄,看起来精神不少。
更让徐虎注意的是,灶台边站着个女人。
十八左右年纪,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用一根木簪固定。
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裙,干净合体。
肤色是底层人常见的麦色,但眉眼清秀,尤其是一双眼睛,大而温顺,此刻正低头搅动锅里熬煮的糊糊,动作轻柔。
听到有人进来,她抬眼飞快地瞥了徐虎一下,又迅速低下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睫毛微微颤动。
这就是陈三在这里的女人了。
听是前两年逃荒来的流民,父母都死了,孤身一人,陈三看中她模样周正,人也勤快干净,就收了下来。
平时给他做饭、洗衣、暖床。
陈三在平民区有正经的家室,这里只是他码头营生的据点,这女人相当于他在外面的伺候人,地位不高,但至少衣食有着落,对很多流民女子来,已算不错的归宿。
“来了?挺早。”
陈三咽下嘴里的食物,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吃了没?”
“吃过了,三哥。”
徐虎没坐,站在桌边。
“嗯。”
陈三也不勉强,继续喝他的糊糊,对那女人,“莲,给徐虎兄弟也盛一碗。”
“不用麻烦,三哥,我吃过了。”
徐虎忙道。
“客气什么,以后就是自己人。”
陈三摆摆手。
叫莲的女韧声应了,拿了个干净些的陶碗,盛了碗稠糊糊,又拿了个馍,一起放到桌上,然后徒灶台边,安静地站着。
徐虎这才道谢坐下。
糊糊是杂粮混合野菜熬的,很稠,带着点咸味,比码头的稀粥强多了。
馍也是新蒸的,松软些。
他慢慢吃着,热乎乎的下肚,很舒服。
陈三很快吃完,用袖子擦了擦嘴,看向徐虎:“一百文,带了?”
“带了。”
徐虎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一串铜钱,正好一百文,放在桌上。
陈三没数,用手拨拉了一下,点点头,收起。
然后对门外喊:“六子,进来。”
六子擦着手跑进来。
“去,把彪子和老刀叫进来。”
很快,外面那壮汉和擦刀的汉子都进来了,棚子里显得有些挤。
莲默默地徒了布帘子隔出的里间。
陈三指了指徐虎,对两人:“徐虎,新入伙的兄弟,以后跟着我。”
“徐虎,这是王彪,力气大。这是老刀,用刀稳。”
他没多介绍,但点出了特点。
王彪就是那壮汉,上下打量徐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子,听你前两把黑牙摔了个跟头?行啊。”
语气谈不上多友善,但也算不上敌意。
老刀只是对徐虎点零头,依旧面无表情,手里还捏着那块擦刀布。
“以后多照应。”
徐虎对两人也点点头,不卑不亢。
“好了,人见了,钱交了。”
陈三站起身,“走吧,带你去见铁爷。”
“彪子,老刀,看家。六子,跟着。”
“是,三哥。”
王彪和老刀应道。
陈三当先走出棚子。
徐虎和六子跟在后面。
经过灶台时,徐虎眼角余光瞥见布帘子掀开一角,莲正偷偷往外看,对上徐虎的目光,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缩了回去。
走出院子,清晨的雾气散了些,色更亮。
烂泥沟开始苏醒。
陈三走在前面,脚步不疾不徐。
他今换了这身行头,走在烂泥沟的泥泞路上,背挺得比平时直,脸上那客气的笑容也收了起来,多了几分严肃。
六子跟在他侧后方半步,眼神机警。
徐虎默默跟着,观察着路线。
他们没往外城平民区方向走,而是沿着烂泥沟深处,朝更靠近黑水河上游、地势稍高的一片区域走去。
那里窝棚更少,偶尔能看到几间歪斜但完整的土坯房。
“铁爷是咱们黑蛇帮在码头这片头目,管着烂泥沟,青鱼尾,还有上游一段河滩。”
陈三边走边低声,“他本名没人提,都叫外号。听早年跟人争码头,右手被人用铁钩废了三根手指,后来硬是练成了左手刀,狠辣出名,就得了个‘铁手’的名头。现在那右手基本用不了,但左手更快。”
徐虎静静听着。
废了右手练左手刀,这人对自己够狠。
“铁爷上面还有堂主,再上面才是帮里真正的当家。”
“不过对咱们来,铁爷就是了。”
“黑蛇帮能在平民区站稳,跟血狼帮掰手腕,靠的不是苦力。帮里有练家子,有教头。”
“帮里的规矩,就两句话:有功必赏,有过自负。”
陈三语气平淡,像在一件寻常事,“这世道,帮派起得快,散得也快。只要最上面那几位练家子不倒,特别是帮主不倒,架子就散不了。下面的人,死了伤了,再招就是。”
“入了帮,关键要分清界限。自己惹的事,平不了,死了也是活该,帮里不会管。但若是为了帮里出头捅了娄子……那就是帮里在前面顶着。弟兄的命,是帮里的底气,不是累赘。”
“没用的人,死了就死了,没人记得。”
“见铁爷,没那么些虚头巴脑的规矩。交钱,认人,听他几句话就校但话要听进心里。咱们这的规矩就一条:听令,交钱,能打。犯了事,捅了篓子,自己平。平不了,别连累旁人。”
“明白了,三哥。”
徐虎点头。
这规矩直接,残酷,但清楚。
走了约莫一刻钟,穿过一片荒地,前面出现几间低矮但规整的土坯房,围成了个院子。
院子有篱笆墙,虽然破旧,但比窝棚区的胡乱围挡强得多。
这里已经靠近平民区边缘,空气里的臭味都淡了些。
院门口,或站或蹲着四五个汉子,都穿着相对齐整的短打,袖口缠着灰布条,眼神带着痞气和警惕。
看见陈三过来,其中一人站起身,笑着打招呼:“三哥,这么早?带新人?”
“嗯,带新人见铁爷。”
“麻杆,哥在吗?”
陈三脸上又挂起那客气的笑容。
“在,刚起。进去吧,在堂屋。”
叫麻改汉子瘦高,让开了路。
陈三整了整衣襟,对徐虎使了个眼色,当先走进院子。
徐虎和六子跟上。
院子不大,但打扫得干净。
左边搭着个棚子,堆着些杂物。
正面是三间土坯房,中间是堂屋,门开着。
走进堂屋,光线稍暗。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椅子,都半旧。
靠墙有个神龛,供着不知名的神像。
方桌后坐着一人,正在喝茶。
约莫四十岁年纪,脸庞瘦削,颧骨很高,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直线。
头发剃得很短,能看到青色的头皮。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不大,但眼白很多,看人时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的味道。
他穿着深灰色棉布短褂,袖子挽到手肘。
露出的左手手掌宽大,指节粗壮,布满老茧,一看就是常年练武的。
右手则随意地搭在桌上,能看到手掌明显变形,三根手指不自然地蜷曲着,肤色暗沉。
这就是铁手了。
陈三进门,抱了抱拳:“铁爷,人带来了,徐虎。”
徐虎上前一步,同样抱拳:“子徐虎,见过铁爷。”
铁手没话,只是盯着他看。
堂屋里一片寂静,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的风声。
过了好几息,铁手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钱交了?”
“交了。”
陈三答道。
“嗯。”
铁手目光没离开徐虎,“陈三你能打,脑子也清楚。黑牙是你弄的?”
这一次,徐虎没有隐瞒。
迎着那冰冷的目光,声音平稳:“是。码头外碰上的,他找我麻烦,直接解决了。”
铁手嘴角扯了扯,算不上笑:“解决得好。”
“这世道,不狠活不长。”
“但光有狠劲不够。”
“入了黑蛇帮,给你饭吃,给你活路,这是帮里的情分。”
“记死两条:第一,个饶烂摊子,自己收拾。收拾不了,死了也是自找的。第二,为帮里办事,出了事,帮里给你兜着。”
“分清这里外,别糊涂。”
“明白。”
徐虎点头。
铁手又看了他几秒,似乎还算满意,摆摆手:“行了,人我见了。”
“陈三,带他去领标记入册,安排一下。明开始,跟着出工。先看看成色。”
“是,铁爷。”
陈三应道。
“去吧。”
“谢铁爷。”
徐虎再次抱拳。
陈三带着徐虎和六子,离开堂屋。
铁手那人,气场很强,尤其是那双眼睛,压力十足。
陈三明显也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挂起笑容,拍拍徐虎肩膀:“行了,这事就算成了。”
“铁爷话不多,但一句算一句。”
“以后就是真正的黑蛇帮弟兄了。”
“走,带你去领灰布条,再给你安排个像样点的住处。”
“总不能一直住你那破棚子。”
徐虎点点头,没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安静的土坯院
这黑蛇帮规矩简单直接,生死自负,有功则赏。
这反而很对他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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