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没出来,忘了我。”
顾珩没有接这句话。
他的下颌线绷紧了。喉结滚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林茶没等他回答。她转过身,把最后一捧釉料封住了鼻孔和眼睛。
世界黑了。
呼吸还在。釉料封住了鼻腔,但缝隙里的空气还够。半刻钟。梅长青的。
她听到了梅长青的声音。
“窑温到了。”
然后是金属碰撞的声音。铁钳夹住了什么东西。
“陶范在窑膛底部。我把她放进去之后,窑口封死。”
“我来放。”顾珩的声音。
“王爷的手不校窑口的温度能把皮烤焦。必须用铁钳。”
安静了一息。
“我来放。”
还是顾珩的声音。
梅长青没再争。铁钳碰了一下石台。
林茶感觉到身体被什么东西托起来了。不是铁钳。是手指。
指腹的温度穿过釉料传到她的皮肤上。她能分辨出来。食指和拇指。他用两根手指把她捏起来了。
不是捏。是停像端一盏灯。
他托着她往窑口走。
她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温度在上升。每往前一步,空气就热一层。汗从釉料底下渗出来。黏在皮肤和釉料之间。
“窑口到了。”梅长青的声音在左边。
“陶范在窑膛底部正郑一个拇指大的凹槽。把她放进去。”
热浪扑在林茶脸上。釉料隔了一层,但热量还是穿过来了。皮肤在灼。
他的手指把她放了下去。
接触面变了。指腹的温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陶范的硬和烫。她的后背贴在陶范的凹槽里。凹槽刚好容纳她的身体。分毫不差。
他的手指没有立刻撤走。
指腹还在她的身侧。碰着釉料的表面。
热浪已经让他的手指开始发红了。
“王爷!手拿出来!”梅长青喊了一声。
手指撤了。
然后是砖块堆叠的声音。窑口被封起来了。
黑暗。
完全的黑暗。
温度在上升。
釉料开始变化了。表层的颗粒在高温下融化。黏稠的矿物质渗入她的皮肤缝隙。刺痛变成了灼烧。灼烧从表皮往里钻。
痛。
从指尖开始痛。然后是手腕。手臂。肩膀。
像有人在用滚烫的水一层一层地浇她的骨头。
她咬住了嘴唇。嘴唇上有釉料。釉料的味道是铁锈和矿石。
不能剑叫了会浪费空气。
窑外。
顾珩站在封死的窑口前面。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和拇指的指腹已经烫出了水泡。皮肤发红。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
他没有看自己的手。
他看着窑口的砖缝。砖缝里透出火光。橘红色的。
梅长青蹲在窑口旁边。手按在砖墙上。通过砖块的传导感受窑膛内部的温度变化。
“温度在升。引血釉正在融化。正常。”
周明在旁边记录。手里的炭笔划在木板上。他的手也在抖。
“她在里面能呼吸吗。”顾珩问。
“釉料封壳之前能。封壳之后不能。但封壳之后她会失去意识。不需要呼吸。”梅长青的声音稳。他在控制自己的情绪。“身体缩的过程是瞬间完成的。恢复也应该是。关键在于瓷壳成型的那一刻。瓷壳要完整。不能有裂纹。有裂纹的话,高温会从裂缝灌进去。”
“灌进去怎么样。”
梅长青没有回答。
顾珩的手指攥紧了。水泡被攥破了。液体从指缝里渗出来。和血混在一起。
“梅长青。”
“嗯。”
“如果失败了。”
“没有如果。”
顾珩看着他。
梅长青的脸被窑火映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他的手还按在砖墙上。指尖被烫得发白。
“我找了她二十年。不是为了让她死在我眼前。”
窑膛内部。
林茶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不是痛消失了。是痛超过了她能承受的极限。身体在某一刻启动了某种保护机制。痛觉钝化了。
她感觉到自己在变。
不是一个明确的感觉。是一种模糊的膨胀。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撑。骨骼在响。关节在响。咔嚓。咔嚓。像有人在掰她的手指。
釉料在她身体外面凝固了。瓷壳成型。空气被封住了。
最后一口气吸进去的时候,她的意识开始模糊了。
疼。
还是疼。
但远了。像是隔着一层水在听别人喊疼。
她想起了一些东西。
橘福的呼噜声。书架夹层里的蛛丝被子。绿豆从窗缝里塞进来的米粒。蚂蚁搬运队排成的长龙。麻雀背上的风。信鸽翅膀下面的城市夜景。
顾珩的掌心。
她在那只掌心里坐了一百。
一百。
差不多够了。
意识彻底断了。
窑外。
一刻钟过去了。
梅长青的手从砖墙上挪开了。指尖已经脱了一层皮。
“釉壳成型。温度开始回落。正常。”
“她还活着吗。”
“活着。釉壳成型的时候如果人不在了,温度曲线会断裂。现在曲线是平的。人还在。”
顾珩站在窑口前面。一动不动。银枪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回来了。拄在脚边。枪尖插在泥地里。
又过了一刻钟。
梅长青的表情变了。
“温度在升。”
周明停下了炭笔。
“不应该升。釉壳成型之后窑温应该稳定。怎么会升。”
梅长青把手重新按在了砖墙上。烫得他吸了一口气。
“窑膛底部的温度在上升。不是窑火的问题。是她的身体在释放热量。”
“什么意思。”
“她的身体在膨胀。速度比我预想的快。膨胀过程中释放的热量反过来加速了窑温。形成了循环。温度越高,膨胀越快。膨胀越快,温度越高。”
顾珩的手指攥住了枪杆。
“拦得住吗。”
“拦不住。这是秘术自身的物理过程。我只能控制窑火。窑火已经压到最低了。但她体内的热量控制不了。”
“那怎么办。”
梅长青站了起来。脸上的汗把衣领浸透了。
“祈祷瓷壳撑得住。”
安静了。
窑里传出了微弱的声响。嘎吱嘎吱。像是瓷器在承受压力。
“瓷壳在变形。”梅长青的声音紧了。“她的身体在长大。瓷壳在从内部被撑开。如果膨胀速度和瓷壳延展速度同步,就不会裂。如果膨胀太快”
话没完。
窑里传来了一声脆响。
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像是一片瓷片被弹了一下。
梅长青的脸白了。
“不好!瓷胎提前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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