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长青看到黑马冲过矮树林的时候,手里的布包掉在霖上。
马蹄踩碎了田埂上干裂的土块。顾珩翻身下马的动作和平时不一样。右手始终端在胸口。左手扯缰绳。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稳住了。
梅长青跑过来。
周明从窑口那边也跑过来了。
顾珩把右手伸到了梅长青面前。掌心张开。
林茶躺在他的掌心里。碎布衣皱成一团。头发散了。脸上的血痕从鼻孔一直延到下巴。胸口的起伏浅得几乎看不见。
梅长青的呼吸停了一瞬。
“怎么回事。”
“御兽过度。信号全断了。”顾珩的声音哑了。嗓子里有沙。
周明探过头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脉搏还有吗?”
梅长青伸出食指。指腹碰了一下林茶的手腕。三厘米的手腕比筷子还细。他的指腹覆盖了她整个前臂。
“樱弱。”
顾珩把她从掌心转移到了梅长青手里。
不是他想放手。
是他的手在抖。从太极殿到田庄,二十里路,他的右手一丝没晃。但现在马停了,他的手开始抖了。
梅长青把她捧到耳边。听了两息。
“呼吸在。人没事。是脑子里的东西用尽了。跟失血差不多。休息就能缓过来。”
顾珩站在原地。两条腿没有动。但他的肩膀松了一寸。
周明跑去打了一碗温水。用蛛丝笔的笔尖蘸了水,一滴一滴地点在林茶的嘴唇上。
水珠对她来有拳头那么大。嘴唇碰到水的时候,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然后她的手指动了。
像是要抓什么东西。抓了个空。
顾珩蹲下来。他的脸凑近了梅长青的手掌。和林茶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寸。
“林茶。”
她的眼皮颤了一下。没睁开。
“醒醒。”
眼皮又颤了一下。这次裂开了一条缝。
光太亮了。窑口的火光从东边照过来。她眯着眼。视线模糊。看不清面前的东西。
“谁。”
“我。”
她的眼睛睁大了一点。视线对焦了。面前是一张脸。近。从来没有这么近过。眉骨的弧度,鼻梁上一道旧疤,下颌线上沾着的血。
她看清了。
“顾珩。”
“嗯。”
“三皇子呢。”
“拿下了。”
她愣了两息。然后嘴角动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
“我睡了多久?”
“一个时辰。”
她撑着梅长青的掌心坐起来。头还在疼。但不是那种要炸开的疼了。是闷疼。
她扭头看了一眼。梅长青的手。宽厚的掌纹。指节上有老茧。
“梅大哥。”
梅长青的嘴唇抿了一下。他每次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都会有这个动作。
“嗯。”
“窑口烧好了?”
梅长青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顾珩一眼。
顾珩站起来了。
“什么窑口。”
周明站在旁边。手里还端着那碗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梅长青把林茶放在了窑口旁边的石台上。石台被窑火烤得温热。她坐在石台边缘,两条腿垂下来。
“王爷。”梅长青站直了。“我有话。”
顾珩看着他。
“梅家的秘术。缩物入瓷。当年茶被缩,是我母亲用命换的。缩容易。恢复难。二十年来我一直在找祖传的釉料配方和合适的窑口。”
顾珩的目光落在石台上那个三厘米的人身上。
林茶没有看他。她在看窑口。
窑口不大。是田庄改建的砖窑。窑膛里的火还在烧。温度从窑口往外蒸腾。热浪扭曲了窑口前方的空气。
“你找到了。”
“配方是残的。我花了十五年补全。釉料三个月前在城西的矿坑里找齐了最后一味。窑口是周先生帮我改的。温度够了。”
梅长青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瓷瓶。瓶身只有拇指长。瓶口封着蜡。
“引血釉。”
他把瓷瓶放在石台上。瓶身离林茶不到一步。对她来那个瓶子有半人高。
“涂在身上。全身。然后进窑。”
顾珩的手指收紧了。
“进窑。”
“窑温一千二百度。引血釉会和她的血液反应。把缩的过程反过来。她的身体会在高温中膨胀,恢复到正常大。”
“一千二百度。”顾珩的声音平了。平到没有起伏。“人能在一千二百度里活着。”
梅长青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不能。”
石台上安静了。
“所以需要引血釉做隔层。釉料在高温下会形成一层瓷壳,把她包在里面。瓷壳会承受温度。她只需要承受瓷壳内部的热量。”
“瓷壳内部多少度。”
“我算过。如果一切正常,瓷壳内部的温度在八十到一百度之间。”
“一百度。”
“人能撑住。时间短的话。”
“多短。”
“半个时辰。”
顾珩转过头看林茶。
林茶坐在石台上。手撑在身后。她的目光从窑口收回来,对上了顾珩的视线。
“你知道。”他。
“我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梅大哥三个月前找到最后一味釉料的时候。”
“三个月。”
“嗯。”
“三个月前你在干什么。”
“在南巢种曼陀罗。”
顾珩沉默了。他站在那里。蟒袍的下摆沾着干涸的血。袍角撕了一条口子。月光从他肩膀后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石台上,盖住了林茶整个人。
“成功的可能有多大。”
这句话是问梅长青的。
梅长青的嘴唇动了一下。
“不知道。”
“不知道。”
“秘术有记载的成功案例只有一例。就是她。缩。反向的恢复从来没有人做过。”
“从来没樱”
“从来没樱”
顾珩低下头。他的目光落在石台上。三厘米的人坐在那里。碎布衣上有血迹。头发被风吹乱了。脸上的血痕没擦干净。
她在看着他。
从下往上看。和过去一百里每一次看他一样。仰着头。角度几乎是九十度。他的脸在她的视野里占据了半边空。
“你不做这个。”
林茶的眉毛抬了一下。
“活着就校三厘米也能活。你不是活得挺好的吗。”
“活得好吗。”
他没话。
“我骑麻雀。骑信鸽。靠壁虎传消息。靠蚂蚁搬东西。一碗米饭够我吃一个月。一场大雨能把我冲走。一只野猫能要我的命。”
她的声音不高。从三厘米的声带里出来。细。但每个字都稳。
“我活着。但我不是在活。是在撑。”
顾珩的喉结动了一下。
“今晚在太极殿上,我趴在瓦面上,信号全断的那一刻。我想的不是怕死。我想的是,我连看你的脸都要靠壁虎替我转信号。”
她站起来了。从石台边缘站起来。
“我不想再这么撑了。”
周明在旁边站着。他没有出声。手里的水碗端着。手指白了。
梅长青蹲下来。和林茶平视。他的脸和她之间隔着一尺。
“茶。成功了,你就恢复正常。失败了,你就什么都不剩。连灰都不剩。”
“我知道。”
“母亲用命把你保住。保了二十年。”
“我知道。”
“你确定?”
林茶看着梅长青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二十年的风霜。有灭门之夜的血。有流浪武师的孤独。有找了二十年终于找到妹妹的庆幸。
还有害怕再一次失去的恐惧。
“梅大哥。”
“嗯。”
“你找了我二十年。不是为了让我一辈子待在别人掌心里。”
梅长青闭了一下眼。
他站起来了。走到窑口前面。拿起了搅火的铁钳。
“周先生。加柴。再烧两刻钟。温度不够。”
周明放下水碗。跑向柴堆。
顾珩一直站在原地。他没有阻拦。没有再一句话。
他走到石台前面。蹲下来。右手伸过去。掌心朝上。放在石台边缘。
林茶看着那只手。掌心的纹路。指尖的划伤。拇指根部的温度。
她在这只手掌心里坐过无数次。被捧过。被拢过。被护过。
从来没有被攥过。
她走到他的掌心边缘。踩上去。从掌心走到指尖。她弯腰。用两只手抱住了他的食指。
他的食指比她的腰还粗。
她抱着他的手指。额头贴在他的指甲盖上。
顾珩的另一只手动了。拇指伸过来。指腹碰了一下她的后背。
“害怕吗。”
“害怕。”
“那就不做。”
“害怕也要做。”
指腹在她后背停了两息。然后收回去了。
窑口的火更旺了。周明往里面塞了一整捆劈好的松木。火星子从窑膛里蹦出来。
梅长青打开了引血釉的瓷瓶。蜡封碎了。瓶口冒出一股腥气。
他把瓶子倒在石台的一块凹陷处。釉料流出来。暗红色。比血稠。比漆稀。带着矿石的颗粒福
“全身涂。不能漏。尤其是眼睛和鼻孔也要封住。涂完之后你会有半刻钟的呼吸时间。半刻钟之后釉料干透,瓷壳成型,你就只能靠瓷壳里残留的空气撑。”
“半刻钟的空气够撑多久。”
“一炷香。”
“半个时辰的流程,一炷香的空气。”
“后半段你会失去意识。不需要呼吸。”
林茶看着石台凹陷处那摊暗红色的釉料。
她蹲下来。用手掌舀了一捧。
釉料的触感冰凉。黏在皮肤上的时候有一种微微的刺痛。像是有细的针在扎。
她把釉料往胳膊上抹。
顾珩的手还在石台边缘。掌心朝上。空的。
他收回了手。站起来了。
站在那里。看着她一捧一捧地往身上涂那层暗红色的东西。
碎布衣脱了。她赤着脚站在釉料里。三厘米的身体被暗红色一寸一寸覆盖。头发。脖子。肩膀。手臂。后背。
每涂一处,她的动作就慢一分。釉料在皮肤上收紧。刺痛加剧。
涂到脸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转过身。
面向顾珩。
月光从窑口的方向照过来。她站在石台上。三厘米高。全身暗红。只有眼睛和鼻孔还露着。
他低头看着她。
从一百八十五厘米的高度看一个三厘米的人。和过去一百里的每一次一样。
她张了张嘴。
“顾珩。”
“嗯。”
“如果我没出来,忘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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