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药铺的后院。橘福蹲在杂物房的屋脊上,尾巴卷住一片瓦。林茶从它头顶滑下来,站在瓦楞的缝隙里。
排水沟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闭上眼。感应信号推了出去。
回应密集。城南的鼠群已经在集结了。排水沟、墙根、枯井、废弃粮仓,一条条信号线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药铺后院。
她睁开眼。蹲下来,对着瓦缝底下的壁虎传了一条指令。
壁虎把信号转给了沟口的头鼠。
头鼠带着前队从沟口钻出来。
林茶数了数。
五百只出头。够了。
她从瓦楞上跳到橘福背上。橘福从屋脊跳到院墙,蹲在墙头上没动。
“你不去。”林茶拍了拍它的耳根。“你太大了。蹲在这儿等。”
橘福的尾巴甩了一下。不高兴。
“绿豆出来之后要有人接。你在墙头等着。她从排水沟出来的时候你叼住她衣领,往王府方向跑。赵福在半路等着接。”
橘福打了个喷嚏。算是答应了。
林茶翻身站在院墙上。一只麻雀落在她身边。
她骑上去。
麻雀振翅。低飞。贴着屋脊掠过三条巷子。
京兆尹大牢在城南偏东,挨着一条死胡同。院墙不高,但墙头插了碎瓷片。对人来是防卫。对鼠群来不是。
麻雀在大牢对面的民宅屋脊上落了下来。
林茶蹲在麻雀背上,眯着眼往大牢方向看。
灯火不多。院墙内有两盏。大门口一盏。值夜的衙役在门口蹲着打盹。
她感应往牢内推了一层。
排水沟里已经有鼠群的前哨到了。三只老鼠钻在西墙底部的排水口,把视觉信号传了回来。
牢房在地下。走道窄。两边是铁栅。灯笼挂在走道两侧的铁钩上,每隔五步一盏。
狱卒八个。四个在走道里巡。两个在地面的值房里。两个在院门口。
绿豆关在第三间。
视觉信号模糊,但嗅觉信号不会骗人。绿豆身上有兰溪铺子的药膏味。老鼠闻得出来。
林茶从麻雀背上站起来。
月亮被云遮了。
子时到了。
她闭上眼。感应信号从屋脊扩散出去,传到排水沟口的头鼠。
头鼠动了。
五百只老鼠分成三路。
林茶在麻雀背上睁开了眼。
“开始。”
第一路鼠群到达灯笼下方的时候,走道里的狱卒正在换岗。四个走了两个。剩下两个背对着走道尽头,在聊。
“今晚怎么这么多老鼠?”
“牢里哪没老鼠。”
“不对,比平时多。你看那边——”
话没完。头顶的灯笼灭了。
麻绳被咬断。灯笼摔在地上。油洒了。火碰到湿地面,嗞一声灭了。
走道里一盏接一盏往下掉。
五息之内,地下牢房全部陷入黑暗。
“什么东西?”
“灯,灯全灭了!”
“去拿火折子!”
两个狱卒往值房方向摸。脚踩在地上,踩到了毛茸茸的东西。
“啊——”
第二路鼠群在值房里已经得手了。三只老鼠爬上木桩,把铁钥匙从木桩上推了下来。钥匙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另外五只老鼠叼着钥匙,沿着墙根往排水沟口拖。
地面值房里的两个狱卒听到走道传来的叫声,拎着刀冲了出去。
门一开,脚底下涌过去一片毛茸茸的东西。
“老鼠!全是老鼠!”
第三路鼠群到了火盆旁边。领头的老鼠用爪子拨开石缝里的布包。布包散开。粉末落进火盆里。
火盆里的炭火还没灭尽。粉末遇热,开始冒烟。
烟气无色。往下沉。沿着走道的地面往牢房方向蔓延。
林茶骑着麻雀从屋脊上起飞。
麻雀贴着大牢院墙掠过。从西墙通风口钻了进去。
通风口窄。麻雀收了翅膀,侧着身子挤了进去。林茶趴在麻雀背上,头发被石壁刮了一下。
通风口连着走道的上方。她从铁栅的缝隙往下看。
走道里一片漆黑。狱卒的叫声从远处传来,还在和老鼠纠缠。迷药的烟气已经弥漫了大半条走道。
第三间牢房。
她让麻雀降低高度。从铁栅上方的横梁飞到牢房门口。
牢门锁着。但钥匙已经在路上了。
三只老鼠叼着钥匙从走道墙根跑过来。钥匙比它们的身体还长。三只老鼠一前两后,叼着钥匙的铁环,脚步飞快。
到了牢门口。钥匙放在地上。
林茶从麻雀背上跳下来。落在铁栅的横档上。
牢房里面,黑暗中传来呼吸声。急促。不均匀。
“绿豆。”
呼吸声停了一息。
“姐,姐姐?”
绿豆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哑了。像是哭过或者喊过。
“是我。别出声。钥匙在门口。你能动吗?”
“我,我能。手被绑了。”
“脚呢?”
“没绑。”
“门口地上有钥匙。你用脚把它踢进来。牙齿能咬绳结吗?”
“能,我试试。”
黑暗里传来窸窣的声音。绿豆的脚在地面上摸索。碰到了钥匙。钥匙在地面上滑了一下。她用脚趾夹住了铁环。
铁钥匙从门缝底下被踢了进去。
绿豆的身体在黑暗里动着。绳子很紧。她用牙齿咬。咬了十几口。绳结松了一点。又咬。
手腕上的绳子散了。
她捡起钥匙。手发抖。钥匙对准锁眼捅了三次才捅进去。
锁开了。
“别走正门。排水沟。西墙底下。跟着老鼠走。”
绿豆从牢门里出来。蹲在走道上。眼睛还没适应黑暗。但她闻到了迷药的烟气。
“捂住口鼻。地面的烟不要吸。低头走。”
“知道了。”绿豆的声音稳了一点。她撕了一截衣袖捂住了嘴。
三只老鼠在前面带路。它们沿着墙根跑。绿豆跟在后面。手扶着墙壁。脚步碰到凉在地上的狱卒。狱卒已经被迷烟放倒了,鼾声很响。
排水沟口在西墙底部。沟口不大。绿豆的肩膀只能勉强挤进去。
“这里面通到哪儿?”
“城南暗渠。出口在药铺西边三百步的巷口。橘福在那等你。”
绿豆咬住了嘴唇。她蹲在沟口,回头往黑暗里看了一眼。
“姐姐,你呢?”
“我骑麻雀走。比你快。先走。”
绿豆没有再问。她侧着身子钻进排水沟。老鼠在前面引路。沟里的水没过了脚踝。她的膝盖磕在石壁上。但她没有停。
林茶站在走道的铁栅上。看着绿豆的影子消失在排水沟口。
她转头。
走道里的狱卒全倒了。鼠群在走道上来回穿梭,把掉落的灯笼碎片推到角落里。
“撤。全部撤。走来路。不留痕迹。”
鼠群接到指令,开始从排水沟口往外退。
林茶骑上等在横梁上的麻雀。麻雀从通风口钻了出去。
夜风灌进来。她抓紧了麻雀背上的羽毛。
飞过院墙的时候她往下看了一眼。院门口的两个衙役还在打盹。从头到尾没有醒过。
麻雀落在巷口的墙头上。排水沟出口那边,橘福蹲在暗处。
绿豆从沟口爬了出来。浑身湿透。膝盖上有血。衣服上沾着泥和不知名的东西。
橘福走过去。低下头。用嘴叼住了绿豆的衣领后面。
绿豆被提了起来。
“姐姐。”
“别话。走。赵福在东边等。”
橘福叼着绿豆消失在巷子尽头。
麻雀驮着林茶飞回药铺后院。
她落在杂物房的屋脊上。坐下来。手心全是汗。
夜色没有散。云层还压着月亮。
麻雀蹲在她旁边,歪着头啄了两下翅膀上的虱子。
她拍了拍麻雀的脑袋。
“辛苦了。回去睡吧。”
麻雀飞走了。
林茶一个人坐在瓦楞上。把蛛丝笔从指缝里抽出来。攥了攥。
她没有马上回王府。
亮之前她需要确认一件事。
她闭上眼。感应信号往药铺后院的四周推了一层。
壁虎回应了。正常。
院墙外面的野猫回应了。正常。
再往外推一层。巷子口。
有东西不对。
一只壁虎传回来的信号里夹着一个她不熟悉的气味。
饶气味。不是药铺的人。不是街坊。
是生人。而且不止一个。
林茶的手指在瓦楞上收紧了。
她把感应范围往巷子口推了最后一层。鼠群已经撤了大半,但留了三只哨鼠在外围。
哨鼠的信号传回来了。
巷子口东西各蹲了一个人。穿夜行衣。腰间有刀。
药铺北边的矮墙外面也樱至少三个。
她站了起来。
风从东边吹过来。把她碎布衣角掀了起来。
林茶站在瓦楞上,三厘米的身体被夜风裹着。
而她脚下的药铺后院里,十个穿夜行衣的影子正从四面八方向杂物房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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