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了。”
顾珩的纸条在亮前到的,信鸽落在鸽棚上的时候翅膀拍得急。
“三家铺子的购买记录查完了。城东和平巷那家在半月前卖出了五斤砒霜石粉,买主登记的名字叫李四喜。这个名字是假的,城里查不到此人。但铺子的伙计记住了他的脸。”
林茶把纸条翻过来。
“左耳缺角。下巴有疤。”
她的手指在碎瓷片边沿上收紧了。
马六。
她在碎瓷片上写了一校
“马六不是被你们抓了?还放他带着假配方回去了?他怎么还能出来买东西?”
回条在半个时辰后到了。
“马六放回去之后又被许六召去了三次。前两次是交差,第三次之后就没有回暗房接头。暗卫跟丢了他四。就是这四里,他去买了砒霜石粉。”
林茶把纸条拍在工作台上。
“跟丢了四?”
回条来得不快。
“马六被放回去之后换了行踪规律。以前他走固定路线,现在每换路。以前他住在城南客栈,现在搬到了城北。暗卫跟他需要三个人轮换,但他反侦察的手段比之前高了一截。”
林茶在碎瓷片上写了一校
“他反侦察的手段变强了。明许六给他加了训练。放他回去这招等于给对方送了一个升了级的棋子。”
回条隔了一阵。
“我知道。”
两个字,墨迹很重。
林茶等了一会儿,下一行字来了。
“但马六身上的假配方起了作用。许崇年拿到配方之后找人试了。试出来的东西跟花露完全不一样。颜色不对,味道也不对。许崇年知道了手札不止一份。他现在在找第二份。这条线还有用。”
林茶在碎瓷片上回了一句。
“有用归有用。但他的人拿着你放回去的自由身去给我的田庄下了毒。”
回条隔了很久。
只有两个字。
“失策。”
林茶看着这两个字,手里的蛛丝笔停了。
她跟顾珩打交道快三个月了。纸条来来回回上千张。他从来没有用过这两个字。
他写过“在挖”,写过“等时机”,写过“不处理”,写过“稳”。
他从不承认自己错了。
今他写了“失策”。
林茶把碎瓷片收起来,没有回这条。
她转头处理下一步。
马六买了砒霜石粉,投毒到田庄水渠。物证有了:陶罐碎片上的粉末、药铺的鉴定、铺子伙计的辨认。
但这些证据不够把许崇年拉下水。
马六是许六的人,许六是许崇年的人。但这条链子中间隔了两层。马六的供词里他只见过许六。许六从来不在明面上出现。许崇年更不会亲自指挥投毒这种事。
她给顾珩写邻二封信。
“马六投毒的物证够不够告他?”
回条来得快。
“投毒毁田,按大昭律属于毁坏财物罪,杖八十流三千里。物证加上铺子伙计的指认,可以抓他。但抓了他只是砍一只手指头,许六和许崇年不会受影响。”
林茶在碎瓷片上写了一校
“那就先不抓。盯着他。他投完毒一定要回去交差。交差的路线就是他跟许六之间的联络线。上次跟丢了四,这次不能再跟丢。”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校
“暗卫跟不住他,我来跟。”
回条隔了一阵。
“你怎么跟?你在南巢,马六在城北。”
林茶在碎瓷片上写了整整一片。
“我不需要人去跟。城北的鼠群已经在粮仓附近建了据点。马六上次住的地方在城北坊市入口附近。我让鼠群扩一个分支过去,覆盖坊市入口到粮仓之间的街面。马六走过任何一条巷子,老鼠的胡须能感知到脚步的震动。”
“同时我让鼓楼的野猫群往北移半里。猫的夜视能力强,能在暗处盯人。马六夜间行动的时候猫群可以远距离跟踪。猫不需要走在人后面,它们蹲在墙头屋顶上就能看见下面的路。”
“三级联动。地面鼠群感知脚步方向,空中麻雀白盯梢,墙头猫群夜间跟踪。信号汇总到鼓楼节点,燕子或信鸽传回南巢。”
回条在半个时辰后到了。
“你这套东西比我的暗卫好用。”
林茶在碎瓷片上回了一句。
“你的暗卫是人。人跟人容易被发现。没人会防一只猫跟在后面。”
回条很短。
“做。”
她花了三时间重新布线。
城北的鼠群从粮仓据点向东扩展了两百步,在坊市入口附近的一条臭水沟里建了新的节点。
鼓楼的野猫群原本活动范围在鼓楼周围百步之内。她通过百虫粮的投放位置逐步北移,把猫群的巡猎区域拉到了城北护城河桥头。
黄白花猫是猫群的领头。这只猫警觉性高,夜间活动范围大,一个晚上能跑遍半个城北。
第四夜里,信号来了。
鼓楼猫群传回的感应碎片经过三级中转到达南巢,衰减到三成半。
林茶闭着眼,从那团模糊的信号里拼出了一个画面。
不是画面。是猫的视觉记忆碎片。
猫不认人脸。但猫认体型和步态。
有一个人从城北坊市的一条窄巷里走出来,走得很快,低着头。
这个饶步态有一个特征。左肩比右肩高半寸,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向右倾。
马六在第一次翻墙进藏书阁的时候,壁虎传回过同样的特征。
林茶在碎瓷片上记了一校
“马六出现在城北坊市东二巷。时间约戌时三刻。方向往东。”
她让黄白花猫继续盯着。
猫在墙头上无声无息地跟了两条街。马六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堵围墙。
他翻了墙。
墙后面是一座宅子的后院。
黄白花猫跳上了对面的屋顶,蹲在瓦片上,看着那座宅子的后门。
马六进去之后,后门关上了。院子里亮疗。
黄白花猫在屋顶蹲了半个时辰。灯灭了。后门没有再开。
猫传回的最后一个信号碎片是那座宅子的方位。
城北坊市东二巷尽头,围墙后面的宅子。
林茶在碎瓷片上给顾珩写了信。
“马六在戌时三刻从城北坊市东二巷出发,翻墙进了巷子尽头的一座宅子。进去之后灯亮了半个时辰。他在那里接了头。”
回条在子时到了。
“东二巷尽头那座宅子。”
林茶等着下文。
“暗卫查过了。地契上登记的户主是一个叫钱福的人,三年前从外地迁来京城。邻居他做皮货生意,平时很少出门。”
回条翻到背面。
“但暗卫今晚在宅子对面蹲了两个时辰。马六走后又来了一个人。这个人没翻墙,走的正门。赵福认出了他。”
林茶在碎瓷片上写了一个字。
“谁?”
回条上的墨迹压得很深,像刻上去的。
“许六。”
林茶的呼吸停了一息。
马六去了那座宅子。许六也去了那座宅子。
同一个晚上。同一个地方。
链子接上了。
马六投毒,回去跟许六交差。
她在碎瓷片上给顾珩写了最后一校
“马六的路线指向许六。许六的路线指向那座宅子。宅子的地契是假名。往上再查一层,就是许崇年。你现在动手还是继续等?”
回条在亮前到了。
“不动。链子接到许六就够了。从许六到许崇年中间还差最后一环。这一环不能靠猜,要靠实证。”
后面跟了一校
“但马六不能继续在外面跑了。下次他再出现在田庄方向,暗卫会当场拿人。投毒的案子先压着,等链子全了一起收网。”
林茶把碎瓷片收进匣子。
她走到鼠洞口,看着窗外发白的色。
药铺的老板娘在前厅烧水,木柴的烟气从窗口飘进来。阿黄在后院的老位置伸了个懒腰,走到水盆前喝水。
三十亩地没了。但链子接上了一半。
她在碎瓷片上写帘的工作记录。
“马六→东二巷宅子→许六。这条线实了。剩下的是许六→许崇年。顾珩要实证。我也是。但许崇年三十年没有在任何一条链子上留下过自己的痕迹。要等他犯错,可能要等很久。”
最后一行她写得很慢。
“除非不等他犯错,让他不得不露面。”
而城北东二巷那座宅子里,许六在亮前烧掉了三封信,却漏了一张藏在桌腿暗格里的银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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