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田庄出事了。”
绿豆的纸条在清晨到的，是信鸽带回来的，字迹歪得几乎认不出。
“周大哥一早来了信，水渠的水变了颜色。黄的。还有味道。三十亩地的秧苗从昨夜里开始发蔫，今早上已经有一半趴在地上了。”
林茶蹲在工作台前，手里的蛛丝笔停了。
她把纸条翻过来。绿豆在背面又加了一段。
“周大哥已经封了水渠入口。但灌进去的水收不回来了。他如果是毒，三十亩地的秧苗全完了。”
林茶把纸条放在工作台上，走到鼠洞口，蹲下来。
她闭上眼，释放感应。
城西方向。田庄。五级中转。
感应信号穿过南巢的蚂蚁、鼓楼的野猫、桥底的燕子、豆腐铺的鼠群、庄子外围的田鼠节点。
五级衰减之后剩下的信号像隔着一床棉被听人喊话，模糊得只剩下情绪碎片。
紧张。忙乱。田鼠群在地下暗渠里不安地窜动。
来自水渠方向的信号带着一种气味记忆的残留。田鼠传回来的不是语言，是它们的嗅觉反馈。
辛。辣。烧鼻子。
林茶的手指在地面上攥紧了。
她回到工作台前，在碎瓷片上飞快地写了三封信。
第一封给周明。
“封死所有水渠入口。被污染的水不能再流进任何一块田。已经浇过毒水的地，把表层土翻一遍，越深越好。打开地下暗渠的备用支线，引干净的地下水冲洗渠道。冲三遍。”
第二封给顾珩。
“田庄水渠被投毒。三十亩地的秧苗报废。毒物是矿物质，辛辣，田鼠闻了烧鼻子。我让田庄方向的鸟群沿水渠上游巡视，查投毒点。”
第三封给绿豆。
“去药铺找老板娘借一个空瓷瓶。等周明那边采到水样，信鸽会带碎布包回来。你把碎布上的粉末刮进瓷瓶里，拿去药铺请老板娘帮忙辨认。就田里的庄稼生了怪病，想看看是不是土里有什么不对。”
三封信同时出发。灰鸽子飞城西，大个头飞王府方向，白花鸽子去兰溪铺子。
然后是等。
她在工作台前坐了一个时辰，手里攥着一片空白碎瓷片，指甲把边沿磨出了一道白印。
第一个回信的是周明。
“水渠已封。庄丁正在翻地。暗渠备用支线打开了，地下水正在冲洗主渠道。但三十亩秧苗已经没救了。根部全黑了，拔出来一股臭味。”
信的背面还有一段。
“我让两个庄丁沿水渠往上游走了三里。在上游一里处的拐弯处发现了一个被砸碎的陶罐，半埋在渠边的泥里。罐子碎了四五片，内壁有白色粉末。庄丁不敢碰，用布包了几片碎片带回来了。”
林茶在碎瓷片上写了回条。
“碎片上的粉末用干布擦下来，包好，让信鸽带给绿豆。另外那个陶罐碎片不要扔，收起来。日后可能要用。”
她又给田庄方向的燕子群发了感应指令。
方向。水渠上游。飞。看。
燕子的视野从空中覆盖了水渠沿线三里的范围。反馈信号经过三级中转到达。
上游没有第二个投毒点。
只有那一处。
她松了半口气，但只松了半口。
一处投毒就毁了三十亩地。精准。
投毒的人知道水渠的走向，知道哪段水渠灌溉哪片田，知道在哪个位置投入毒物效果最大。
这不是随便扔的。这是踩过点的。
夜里绕着田埂走的那些短工。
她在碎瓷片上写了一校
“投毒的人踩过点。知道水渠结构。隔壁养蚕试点的短工夜里绕田埂的时候，不只是在数垄距。他们还在看水渠的走向。”
顾珩的回条在午后到了。
“你确定投毒和养蚕试点有关联？”
“不确定。但时间对得上。三皇子的人进场是半个月前。投毒是三前。半个月够踩点了。”
回条隔了一阵。
“三皇子和许崇年之间的联系还没有实证。如果投毒是许崇年的人干的，他可能是借了三皇子的饶情报。也可能是三皇子主动配合。这两种情况性质不一样。”
林茶在碎瓷片上回了一校
“不管是哪种，三十亩地没了。秋收减产已经定了。你打算怎么办？”
回条来得不快。
“三十亩的减产不影响大局。田庄总共四百亩，剩下的三百七十亩不受影响。秋收的总产量仍然会高于京畿平均水平。”
他在算政治账。
林茶知道他得对。但她在碎瓷片上还是写了一句。
“三十亩的秧苗是庄丁从春忙到现在的。他们不算政治账。”
回条隔了很久。
“我让赵福给庄丁每人补发了一个月的工钱。田庄的损失从王府公账里出。”
林茶把碎瓷片收起来。
傍晚的时候，绿豆的纸条到了。
“姐姐，药铺老板娘看了粉末。她脸色变了。”
林茶等着下文。
“她那是砒霜石粉。研碎了混进水里无色无味，但量大了水会发黄。这东西杀庄稼比杀人还利索，沾到根上就烂。”
纸条背面绿豆又加了一句。
“老板娘京城卖这东西的铺子只有三家。因为砒霜石粉也能入药，所以官府要求实名登记。”
林茶在碎瓷片上给顾珩写了最后一封当的信。
“毒物确认。砒霜石粉。京城三家铺子有售，实名登记。查购买记录。”
回条在入夜后到了。
“已经在查了。”
后面没有别的话。
林茶把碎瓷片收进匣子，走到鼠洞口。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后院的青砖地面上。阿黄在墙角打盹，耳朵偶尔动一下。
她在心里把损失算了一遍。
三十亩，按亩产一千六百斤鲜草算，损失四万八千斤。晒干后约一万二千斤。折合银钱大约五十两。
五十两不多。但那不是钱的事。
是从开春翻地、播种、灌溉、灭虫、一一看着苗长起来，等到秋收前三被人一罐毒药毁了。
她在碎瓷片上写了最后一行当的记录。
“投毒的人动手很精准。他不是要毁掉整个田庄。他是要告诉我们，他随时可以动手。”
而城北那座没有牌匾的宅子今夜灯火通明，后院的马车换了方向，朝城南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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