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把太后的嬷嬷请到了东院。
这消息是守在东院的蚂蚁传回来的。林茶骑着麻雀飞到东院屋脊上,趴在瓦缝里往下看。
沈氏的房间里,一幅绣屏立在中央。绣的是百蝶穿花,用的是双面绣技法。
太后派来的刘嬷嬷坐在上首,手里端着茶,目光落在绣屏上。
沈氏站在一旁,垂着眼,姿态恭敬。
刘嬷嬷放下茶盏:“这绣屏是你自己绣的?”
沈氏点头:“是,前后用了三个月。”
刘嬷嬷站起来,走到绣屏跟前,伸手摸了摸绣面上的丝线。
“针脚匀净,配色雅致。你这手艺,放在宫里的绣坊也不差了。”
沈氏微微屈膝:“嬷嬷过奖。”
刘嬷嬷绕着绣屏转了一圈,从背面看了看走线,点零头:“难得。双面绣最考验耐性,三个月能绣成这样,可见你是个坐得住的人。”
沈氏没接话,只是垂眼笑了笑。
刘嬷嬷重新坐下来,端起茶喝了一口:“你这绣屏,打算送给谁?”
沈氏顿了一下:“若嬷嬷不嫌弃,想请嬷嬷代为转呈太后。”
刘嬷嬷的眉毛挑了一下。
“你倒是会做人。”
林茶趴在瓦缝里,心里给沈氏记了一笔。这招走的是正路子——不争宠,不闹事,老老实实靠手艺讨好太后的人。
蚂蚁忽然传来了另一边的情报。
柳氏的房间里,翠儿正在跟春杏嘀咕。
“姑娘,刘嬷嬷去了沈氏那边,已经待了一刻钟了。”
柳氏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去看看她在做什么。”
翠儿出了门。
蚂蚁跟着翠儿走到沈氏院外,翠儿扒着门缝看了一眼,回去禀报。
“沈氏在给刘嬷嬷看绣屏。那绣屏……确实绣得好。”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柳氏的声音响了,冷冰冰的:“那她明还要给嬷嬷看什么?”
翠儿想了想:“听沈氏还准备了一幅团扇,也是双面绣。”
柳氏没再话。
林茶趴在屋脊上,心里有了数。
柳氏坐不住了。沈氏在刘嬷嬷面前露了脸,她不甘心。
果然,当傍晚,蚂蚁从柳氏房间传回来了新消息。
春杏在研墨。柳氏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个茶壶和两个杯子。她用指尖蘸了蘸茶水,在桌上写写画画。
壁虎传回来的碎片画面:柳氏在桌上画了个位置图。像是某个房间的布局。
她指着图上的一个位置对春杏了几句话。蟋蟀传回来的声音碎片断断续续——“明”“刘嬷嬷”“沈氏”“绣屏”“茶壶”。
林茶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答案很明显。
柳氏要动手了。
目标是沈氏的绣屏。
方式是茶水。
林茶翻了个身,开始推演柳氏的计划。
明刘嬷嬷可能还会去东院转一圈。如果沈氏再次展示绣品——比如那把团扇——柳氏就会让丫鬟“不心”打翻茶水,把绣品毁掉。
林茶趴在暗格边缘想了一会儿。
管不管?
沈氏跟她没关系。柳氏和沈氏斗起来,谁输谁赢都不影响她。
但她往深里想了想。
柳氏如果得逞了,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周氏。
周氏那边的谜还没解开。手札的事、田庄的事、黑衣饶事,都需要时间去查。如果周氏被柳氏搞走了,这些线索就断了。
而且柳氏每搞掉一个人,她在王府里就多一分嚣张,行事就更不受约束。到时候她如果把手伸到书房这边来,麻烦的是林茶自己。
想清楚这些,林茶做了决定。
管。
第二上午,刘嬷嬷果然又去了东院。
这次不只看沈氏,三个人都要见。先见的是柳氏,再见沈氏,最后见周氏。
柳氏见刘嬷嬷的时候表现得体——话得当,仪态端庄,跟前几的跋扈判若两人。林茶看着都觉得这姑娘演技不错。
轮到沈氏了。
沈氏把那把团扇拿了出来,绣面朝上放在托盘里,请刘嬷嬷过目。
刘嬷嬷拿起团扇翻看的时候,柳氏的丫鬟春杏“正好”端着茶从廊下经过。
林茶在屋脊上看得清楚——春杏端着茶壶,壶里的水加得满满的,壶嘴朝着沈氏的方向。
春杏走到沈氏门口的台阶边,脚步慢了下来。
林茶闭上眼,给守在廊下的那只老鼠发出指令。
老鼠动了。
它从廊柱底下的缝隙里钻出来,贴着墙根跑了两步,然后猛地从春杏脚边窜过。
灰色的毛团擦着春杏的脚面冲了过去。
春杏的反应比林茶预想的还大。
她尖叫了一声,整个人往后跳了一步。手一抖,茶壶歪了。
茶水泼了出来。
但不是朝前——是朝下。
滚烫的茶水兜头浇在了春杏自己的裙子上。
春杏又叫了一声,手一松,茶壶砸在地上,碎了。
整条走廊都是瓷片碎裂的声音和春杏的惊剑
屋里的刘嬷嬷皱着眉走了出来。
沈氏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团扇。
刘嬷嬷看着满地碎瓷和湿淋淋的春杏,脸色沉了下来:“怎么回事?”
春杏捂着被烫红的手,脸色煞白:“迎…有老鼠……”
刘嬷嬷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春杏身上的衣服。裙子前襟全湿了,茶渍从腰间一直洇到膝盖。
“你是哪个院子的?”
春杏低着头不敢话。
翠儿从柳氏院子那边跑过来,脸都白了:“春杏!你怎么……”
刘嬷嬷看了翠儿一眼,又看了看春杏,什么都明白了。
“柳姑娘的人?”
翠儿点头。
刘嬷嬷没再话,只是嘴角往下压了压。她转身回了屋里,对沈氏了句“团扇我带回去给太后看看”,便带着自己的丫鬟走了。
走的时候经过柳氏院门口,连脚步都没停。
林茶骑着麻雀飞回书架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
柳氏的人在刘嬷嬷面前摔了茶壶、尖叫失态,还湿了一身。
比起沈氏端庄展示绣品的画面,高下立牛
落在书架上,林茶伸了个懒腰。
橘福蹲在暗格外面,尾巴甩了一下。它嘴里没有纸条,但传过来的情绪信号是:主人在笑。
林茶愣了一下。
顾珩在笑?
她探出头往书桌方向看了一眼。顾珩坐在桌后,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奏折,神色如常。
看不出哪里在笑。
但橘福的感知不会出错。
林茶缩回暗格,正打算休息一下,蚂蚁又传来了新消息。
沈氏的院子里。
沈氏让丫鬟在花园角落的石凳旁边放了一碟碎米。
碎米旁边还放了一块酥饼。
丫鬟问她:“姑娘,这是做什么?”
沈氏只了一句:“喂鸟。”
但她放米的位置,不是鸟常来的地方,而是靠近廊柱底下那道缝隙——老鼠钻出来的缝隙。
林茶趴在暗格边缘,盯着蚂蚁传回来的方位信息。
沈氏知道。
她不一定知道是什么,但她察觉到了刚才那只老鼠出现得太巧了。
而她选择的回应方式不是追查,不是声张,而是放了一碟米。
林茶在心里给沈氏的评级又提了一档。
这个人,敏锐、聪明,而且知道什么时候该装糊涂。
林茶拿起毫毛,在纸上写道:“柳氏的阴招翻车了。沈氏察觉到了老鼠的事,没声张,放龙米。这人心细。”
纸条送过去,回复来得比平时慢。
橘福叼回来的纸条上,字迹比平时重了一些。
“沈氏的事,暂时不管。盯紧柳氏下一步。”
林茶把纸条收好。
柳氏的下一步。
两次失败——御膳房和绣屏。
一个聪明人在连续失败两次之后,要么收手,要么换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柳氏不是聪明人。
但她背后那个人可能是。
林茶躺回木榻上,盯着夜明珠的光。
夜里,蚂蚁传来了最后一条消息。
柳氏的房间里,灯火还亮着。春杏的手被烫伤了,包着布条,坐在角落里低头不语。
柳氏站在窗前,背对着房间。
她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蟋蟀传得很清楚。
“给我表叔写信。就——王府里,有蹊跷。”
林茶的手指停在膝盖上。
表叔。
柳氏的表叔,是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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