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中还专门设有一支追踪队,携二十只训练有素的山地猎犬,专司追踪敌踪、搜捕潜入的密探。
斥候的侦查范围从原先的百里之内,大幅拓展至三百里纵深,深入南诏控制的羁縻州地带,细致探查敌军兵力部署、粮草囤积地点及部队调动迹象。
杨昌同时立下严明规矩:
斥候须每三日回报一次,遇有重大军情立即发射响箭传讯,再由沿线烽燧接力传递,直抵成都。
凡逾期不归、虚报情报者,必从重惩处;而携回重要可靠情报者,则予以重金奖赏。
斥候队派遣出去的第十,便带回了至关重要的敌情。
为首的斥候队正一路疾驰,风尘仆仆地冲入大营,单膝跪地急声禀报:
“都尉!
属下探得,南诏近来正在会川一带大规模集结兵力,目前已有两万余人聚集,且仍有兵马从南面不断调来。
粮草辎重、攻城器械亦正陆续向北运输,观其态势,似有大规模举兵北上之意。”
帐内众人脸色都是一变。
周勃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果然来了!
阁罗凤这厮,就是瞅准了咱们节度使空缺、群龙无首的空档,想扑上来咬一口大的。”
高适眉头紧锁,盯着军报上的数字,沉声道:
“两万人,还在增兵。
看来上次他们的先锋被咱们全歼,是彻底记恨上了。
这次来势汹汹,分明是来复仇雪耻的。”
杨昌的神色却异常平静,仿佛早有预料。
他的指尖在铺开的舆图上轻轻一点,正落在“会川”二字上。
南诏吃了那么大的亏,绝不可能忍气吞声。
他这些日子整军、积粮、修缮烽燧,为的就是这一刻。
如今万事俱备,正是迎敌之时。
“再探。”
他语气沉稳,听不出半分波澜,“加派两队精锐斥候,乔装深入敌后,务必探明敌军主将是谁、兵力如何配置、携带了多少攻城器械。
传令烽燧队,昼夜加倍值守,白盯紧烟尘,夜里盯死火光,一有异动,立刻燃烽传警。
边境所有关隘,即日起进入最高战备,滚木礌石全部运上城头,强弩营的弩机一架不许少,全部就位。
还有,黎、嶲二州靠近边境的百姓,着地方官协助,逐步往内陆稳妥迁移,绝不能让敌军掳去一人。”
“末将遵命。”
众将齐声应和,声音洪亮整齐,帐内没有慌乱,只有被点燃的战意。
若换作一个月前,骤然听闻南诏两万大军北上,众人心里少不得要打鼓。
可如今不同了,兵练得精熟,粮秣堆积满仓,军械焕然一新,烽燧与斥候网络也已严密布成,心里那份底气实实在在。
莫两万,就算敌军再来两万,他们也敢叫对方有来无回。
斥候领命匆匆退下,帐内的军议仍在继续。
杨昌一条条清晰部署着战备细节:
粮草从何处调拨、如何转运,军械按序分发至各营,邻近州府的援军如何策应,后方城镇又如何镇守安抚。
条理分明,思虑周详,几乎滴水不漏。
众人听得仔细,原本因军情紧急而悬起的心,随着他沉稳的语调,渐渐落回了实处。
散帐之后,周勃用力拍了拍高适的肩膀,感慨道:
“以前总觉得打仗嘛,凭的就是一股血勇,谁猛谁赢。
现在才算明白,这粮草、烽燧、斥候,样样都是性命攸关,哪一样都马虎不得。
都尉这一步一步,早把所有的路都铺得稳稳当当,咱们这些厮杀的,只管往前冲便是。”
高适深以为然,点头道:
“正是。
跟着都尉打仗,心里踏实。”
暮色渐浓时,杨昌独自走出中军大帐。
晚风带着蜀地边境特有的干燥气息扑面而来,吹得帐幕猎猎作响。
他举目远眺,只见远处山脊上,新修的烽燧连成一道沉默的弧线,顶赌值守火把已在暮色中次第点燃,星星点点,宛如一条蛰伏的巨龙,静静守护着身后的蜀地山川。
营地里,晚操仍未结束,士卒的喊杀声阵阵传来,夹杂着兵器交击的清脆声响。
粮仓盈满,军械如山,烽燧相望,斥候如梭。一张无形却严密的防御大网,已然沿着大渡河全线铺开。
他知道,大战就在眼前。
阁罗凤的复仇大军,很快就会踏过河岸,扑向这片富庶的土地。
但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初入蜀地、手里仅剩八百残骑的少年都尉了。
如今,他身后是整饬一新、士气高昂的两万三千剑南儿郎,是稳如磐石的粮秣后勤,是蜀地百姓经他抚慰后凝聚的民心。
南诏若敢来犯,便让他们好好尝尝,什么叫真正的铜墙铁壁。
成都的秋夜来得悄无声息,带着一股浸入骨髓的凉意。
三更鼓刚敲过不久,蒙蒙的夜露便悄然凝结,打湿了连绵屋宇上的青瓦,整座城池陷入一片沉沉的寂静,唯有巡夜更夫那慢悠悠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巷间孤独地回荡。
北郊大营的火把还亮着零星几盏,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不定,岗哨的士卒抱着冰冷的长枪,疲惫地倚靠在土墙上,耳中听着营外草丛里秋虫时断时续的低鸣,只觉得这漫漫长夜,与往日成百上千个夜晚并无什么不同。
谁也没料到,南边的烽燧竟会在这个时辰骤然亮起。
先是最南端双流那座烽燧,一缕浓黑如墨的狼烟毫无征兆地拔地而起,笔直地刺向深沉的夜空,在无边的墨色衬托下,显得格外刺目惊心。
紧接着,仿佛被这第一缕烟唤醒了,往北的一座座烽燧依次响应,纷纷举烟,远远望去,竟像一条沉默而迅疾的火龙,沿着官道一路向北燃烧蔓延。
不到一个时辰,这无声的警报,便已传到了成都城南高耸的望烽台。
“当。当。当。”
急促到令人心悸的警钟声骤然炸响,生生撕破了成都城宁静的酣梦。
望烽台上的士卒拼了命地抡锤敲击,铜钟发出的巨响浑厚而暴烈,顺着冰凉的夜风飘荡出去,瞬间传遍了城内的大街巷。
城南的百姓最先被这钟声从睡梦中惊醒,慌乱地披上单衣推窗张望,一眼便瞧见了南方夜空中那道笔直冲的狰狞狼烟,心里先自咯噔一下,沉了下去。三烽齐举,这是边关大敌压境的信号!
几乎与此同时,南边城门口的驿道上,一匹驿马正四蹄翻飞,亡命狂奔。
马口鼻中喷出大团大团的白汽,浑身的汗水混着沿途溅上的泥浆,顺着湿透的鬃毛不断往下淌。
马背上的驿卒模样更是凄惨,浑身浴血,背上赫然插着代表最高紧急程度的三面猩红令旗,一只胳膊被流矢擦过,胡乱缠裹的布条早已被鲜血浸透。
他脸色惨白,却死死咬着牙,双手攥紧缰绳,整个人几乎完全贴伏在马背上,用尽最后的气力,嘶哑的喊声破碎在风里:
“急报!
边境急报!
南诏大军……南诏大军已破关入境。”
守门的士卒刚被钟声惊动,手忙脚乱拉开一条门缝,那驿马便如离弦之箭,疯了似的冲入城内,沉重的马蹄狠狠踏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溜刺眼的火星,片刻不停,径直朝着城中心节度使官署的方向狂奔而去。
此刻的节度官署,后衙还静悄悄的,夜色深沉,只有檐下灯笼透出昏黄的光晕。
留后张祎刚睡下没多久,就被亲随连滚带爬地叫醒,那声音急促而慌乱,像一把尖锥刺破了寂静。
“使君!
使君醒醒!
边境急报!
南诏打过来了。”
张祎猛地坐起身,睡意瞬间散得干净,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狂跳。
他胡乱披上官袍,趿着鞋就往前堂跑,衣带都来不及系紧。
刚转过廊下,迎面就见一个驿卒被人架着冲进来,那驿卒满身尘土,铠甲上还带着暗红的血渍。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手里高高举着封沾血的文书,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使君!
嶲州急报!
南诏大军四万,由主帅段俭魏率领,趁我军节度使空缺、沿河烽燧废弛,连夜渡过大渡河,先破了外围三座烽燧,跟着就猛攻嶲州城!
他们带了冲车和云梯,守军人少,又没料到敌军来得这么快,苦苦撑了一一夜,城……城破了!
刺史大人殉国了,残兵退守黎州,可黎州也被围了,外围的几个县城全丢了!
敌军前锋已经往川西平原过来了,快马三日就能到成都。”
“哐当”一声。
张祎手里的茶盏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温热的茶水溅湿了他的袍角。
他踉跄着退了半步,扶住冰凉的廊柱才勉强站稳,脸色白得像新糊的窗纸,嘴唇微微哆嗦着:
“四万大军……嶲州破了?
怎么会这么快……清溪关呢?
清溪关险,难道也丢了?”
“清溪关守将……降了。”
驿卒低着头,声音发闷,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颓丧,“南诏兵绕路摸到关后,守将没怎么抵抗就开了门。
大渡河防线……全垮了。”
“垮了……”张祎喃喃重复了一遍,只觉得旋地转,廊柱上的雕花仿佛都在眼前晃动。
他署理剑南事务这半年,日日盼着杨国忠早点来接手这个烫手山芋,从没想过南诏会选在这个节骨眼上大举北上。
嶲州、黎州是成都最后的门户,门户一失,富庶的川西平原便无险可守,敌军铁骑长驱直入,成都府就是下一个目标。
冷汗瞬间浸湿了里衣,他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定住神,颤声对左右下令:
“快……快击鼓聚将,召各司官员速来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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