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昌盯着舆图看了半晌,指尖沿着官道与河道划出几条线:
“以后军粮转运,走水陆联运。
绵州、梓州的粮,走涪江水路越渝州,再转陆路走新修的官道往成都、黎州;成都总仓的粮,走岷江到嘉州,再转陆路去嶲州。
沿途每五十里设一座转运站,囤少量粮草,配一队押运士卒,换人换马不换车,昼夜不停。
押阅士卒按里程算军功,丢粮、误期的,军法处置。”
这套法子,是后世驿站转阅思路,放在大唐却十分新鲜。
高适在旁听得连连点头:
“都尉这法子好!
以往运一趟粮,走半个月都算快的,这么一站接一站倒着走,至少能快三分之一,损耗也能少一大半。”
“不光要快,还要稳。”
杨昌补充道,“每座转运站都建仓库、修马厩,再配几个懂兽医的兵卒。
雨季防滑,夏季防霉,冬季防冻,一年四季都不能断了粮道。
真打起来,粮道就是生命线,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短短半个月,全川的仓储与转运便动了起来。
各州府忙着修缮仓房、清查重案,贪官污吏揪出了十几个,抄没的粮食与银钱全部补了仓亏。
转运站沿着官道与河道一座座立起来,押运队往来穿梭,车轮马蹄声日夜不停。
边境军仓的存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涨,从不足十万石,很快涨到了二十万石,还在源源不断地补充。
守关的士卒摸着沉甸甸的粮袋,心里都踏实了不少。以前总怕打起来断粮,现在仓里堆满了粮食,再打多久都不怕。
粮秣安置妥当,杨昌又马不停蹄地清点边境军备。
黎州、嶲州两处边境戍所,营垒大多年久失修,不少城墙被雨水冲得塌了豁口,兵器库里的长枪弓弩,好些都锈得拉不开弓。
杨昌带着工匠沿着边境走了一圈,划定了修补的地界:
城墙豁口全部夯筑补齐,外围再挖一道深壕,栽上两排削尖的木桩;所有营寨都加固女墙,留出箭孔,犄角之势排布,一处遇敌,左右都能接应。
又吩咐把各地府库存的新兵器全部调拨过来,旧的弓弩拆换弓弦、打磨箭镞,还能接着用的全部整理出来,分给后备士卒。
安排完防御,杨昌又看向了边军的士卒整编。
如今边境守军看似有三万人,实则里头混了不少老弱病残,还有不少吃空饷的名额。
杨昌按着军籍点名校阅,把年过五十、体弱多病的全部裁撤,发路费送回原籍,空出来的名额从蜀中各地募兵补上,要求都是二十到三十岁的壮丁,会骑马射箭的优先。
裁下来的空饷,全部拿来给现役士卒加饷,每月多给两斗米、五十文钱,有功重赏,有过重罚。
没几日,原本松散的边军就整肃了不少,人人都铆着劲,就等着吐蕃来犯。
粮草之外,军械与药材的储备也在紧锣密鼓地推进。
军器坊的炉火日夜不熄,工匠们轮番上阵,伏远强弩已经造了一千两百张,配套的箭矢更是造了十几万支。
除了强弩,杨昌还让工匠们日夜赶制了大批守城器械:
滚木礌石按每座关隘五百套的标准打造,已经整齐堆放在关城墙内侧;火油被仔细灌进陶罐里,封上蜡,专门用来烧毁敌军的攻城器械;还有改良后的竹制了望塔,轻便结实,架在关楼上能比旧塔多看十里远。
这些东西看着虽不起眼,但真到了守城血战的时候,每一样都能发挥关键作用,换回几十条敌军的性命。
药材的筹备更是重中之重。
蜀地多瘴气,山林中毒虫遍布,加之战事一起,外伤频发,军中最缺的就是治疗外伤、防范瘟疫的药材。
杨昌从储物戒中取出那二十斤广谱消炎药,心翼翼地分成份,郑重交给军中最资深、经验最丰富的老军医。
“这是从西域重金求来的消炎药粉,对外伤感染、热毒痢疾都颇有奇效。
外敷可直接撒在伤口上,内服则需研碎后冲水送下。
切记,此药珍贵,只可用于重伤员与急症,绝不准浪费。”
他顿了顿,又嘱咐道,“另外,你要亲自带着人,将用法、用量仔细教给各营的医兵,务必让他们掌握。”
老军医双手捧过药粉,凑到鼻尖闻了闻,只觉一股奇特气味扑面而来,是他行医数十载从未闻过的。
他心中本有些许疑虑,但想到都尉行事向来神异,之前那防疫的方剂也是他拿出来的,效果极佳。
当下便收敛心神,郑重应承:
“都尉放心,人一定仔细看管此药,并亲自去各营教导用法!
有了这等神药相助,军中伤兵的存活率,依人看,至少能提升三成。”
除了这关键的消炎药,杨昌还下令官府大量收购黄连、板蓝根、艾草、雄黄等本地药材,分门别类储存在各军仓与沿途转运站。
早已验证有效的防疫方剂被大量抄印,分发至每一营,由医兵教导士卒如何煮药熏屋、按时服药以防病。
同时,一套严格的营中防疫规矩也颁布下来:
严禁饮用生水,禁止食用生冷食物,粪便必须统一深埋处理,违令者一律杖责。
这一整套防疫体系搭建起来后,即便日后不幸遭遇瘟疫,也能迅速反应,将其控制在一定范围之内。
粮草军械都有了着落,杨昌便将全部心力都放在了烽燧与斥候的整顿上。
他深知,耳目不灵,再强悍的兵马也如同瞎子一般,任人宰割。
为此,他特意带上副将周勃与薛承武,亲自策马前往大渡河沿线巡视。
一行人沿着蜿蜒的边境线仔细勘察了整整三日,所见所闻远比兵部账册上记载的还要触目惊心。
沿河原本设立的十二座烽燧,竟有五座已完全坍塌,余下的也大多墙垣倾颓、破败不堪。
值守的士卒老弱参半,精神萎靡,更有些烽燧连最基本的烽火薪柴都未能备齐,形同虚设。
杨昌心中暗凛,如此防务,若南诏军趁机潜行偷袭,只怕等烽火艰难燃起,敌军铁骑早已兵临关下了。
巡视完毕,众惹上黎州城外仅存的一座最高烽燧遗址。
杨昌凭栏远眺,望着对岸南诏境内连绵起伏的晦暗群山,面色凝重如铁。
他沉默片刻,终于沉声开口,下达了不容置疑的军令:
“必须彻底重修烽燧体系。
就按三十里一座的规制,从大渡河前沿直抵成都后方,全线修筑二十八座。
每座烽燧配置五名士卒,设烽帅一人统辖,需常备足量干柴、狼粪与硫磺,务求即便雨也能顺利升起烟讯。
传信规矩必须定死:
敌军百人以下,举一烽;五百人规模,举二烽;若达千人以上,则举三烽并加燃狼烟。
烽讯从边境传至成都军府,必须在两个时辰之内抵达。
如有延误,烽帅立斩,值守士卒一律流放。”
周勃听着这斩钉截铁的命令,再环视脚下这片荒草丛生的破败遗址,心中又是惭愧又是悔恨,不由得咬牙道:
“都怪末将这些年疏于督察,竟让烽燧防务荒废至此!
都尉放心,末将必定亲自监工督办,一个月之内,保证二十八座烽燧全部修筑完毕!
值守人选,一律挑选精干可靠的老兵,若是误了传信,末将第一个提头来向都尉请罪。”
他这番话发自肺腑,守了半辈子边疆,却将最要紧的预警耳目荒疏了,若非杨都尉此次明察,一旦南诏大军突袭,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修烽燧的诏令一下,边境州县都迅速动了起来。
官府征调民力,筹备物料,石料、木材沿着驿道源源不断运往沿线工地。
士卒和民夫一同上阵,开山凿石,平整地基,垒砌台基,工地上号子声、敲击声终日不绝。
附近的百姓听修筑烽燧是为了防备南诏侵扰,都自发前来相助,有的从自家山地开采石料送来,有的省出口粮制成干粮犒劳工役,有的更是挽起袖子直接加入劳作。
人心齐整,工程进展便格外迅速。
不过二十多,二十八座崭新的烽燧便沿着大渡河一线巍然立起,如同二十八尊沉默的巨人,并肩守望在漫长的边境线上。
每座烽燧都有三丈余高,以青石砌成,顶部设有宽阔的烽火台,下方建有供值守士卒居住的营房与储备柴薪、狼粪的储料间,结构坚固,外观颇为气派。
值守的士卒皆是从边军中遴选出的精干之士,日夜轮值,警惕的目光死死盯着河对岸的一切风吹草动。
杨昌还为每座烽燧配备了一面铜锣与数支响箭,遇有紧急情况,既可举烟示警,也能鸣锣发箭,形成视听双重传讯,确保警讯万无一失。
烽燧体系修筑完毕,与之配套的斥候网络也随之全面铺开。
杨昌从各营精心挑选了三百名机敏骁勇的斥候,编为三队,轮流越境执行侦查任务。
每人配备一枚指南针、一把轻便短弩、一柄贴身匕首,以及足量的干粮与急救伤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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