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汉中茶肆初遇时的一见如故,到褒斜道上一路同行的相扶相持,再到临分别时候的互赠信物、暗生情愫,他们以化名相识相遇,以真心相知相交,早就在还不知道对方真实身份的时候,就已经悄悄把对方放进了自己的心底。
如今戳破了这层隔在中间的薄窗纸,才惊觉原来定的缘分,早早就把相遇的开头写好了。
“我当初之所以逃婚,”灵薇先主动开了口,她垂着眼,声音轻轻的。
“是早就听杨家郎君是长安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整日里只知道斗鸡走狗、流连声色。
我不愿意嫁入权贵豪门,做一个摆着看的花瓶夫人,一辈子被困在深宅内院之中,任人摆布。
所以才从江油道观里跑了出来,想着能独自游遍蜀地的名山大川,哪怕一辈子做个逍遥女冠,也比困在宅院里任人安排命运要强。”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看向站在对面的杨昌,清透的眼里漾着浅浅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坦然:
“直到在汉中遇见郎君,我才清清楚楚知道,这世上的流言,最是虚妄不可信。
原来人人传的长安杨家纨绔郎君,根本不是什么只顾享乐的子弟,是个胸膛里装着蜀中百姓、装着山河安稳的人。”
杨昌听着她的话,也跟着笑了,指尖拿起放在竹案上那枚传了两代的玉坠,动作轻轻的,慢慢推到她的面前。
“起来,我当初也不愿意娶这门亲。
不过是世家之间换来换去的政治联姻,娶一个素未谋面、连名字都只听过一次的女子,绑着两个人过一辈子,对我们彼此都不痛快。
可自从在汉中遇见灵薇之后,我倒慢慢觉得,这桩从上一辈定下的婚约,或许是老爷做的最对的一件事。”
他这话的时候,语气沉定认真,没有半分纨绔子弟的轻佻浮薄。
灵薇看着他坦诚的目光,白皙的脸颊染上的红晕更重了些,却没有像寻常闺阁女子那样慌忙避开他的视线,就那样安安静静和他对望。
两饶目光撞在一起,暖融融的日光穿过院外芭蕉宽大的绿叶,又穿过草堂檐下的竹帘,碎成一片一片金闪闪的光斑,轻轻落在她舒展的眉眼之间,软乎乎的,温柔得不像话。
“那……郎君如今打算怎么办呢?”
她轻声开口问,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忐忑。
“当年祖父定下这门婚约,本就是为了攀附长安杨家,保全风雨飘摇的章仇氏一族。
如今执掌朝政的相国祖父还没到成都,这桩搁置了十几年的婚事……”
“婚事不急,”杨昌开口打断她的话,语气沉稳得让人安心。
“等祖父到了成都,我们再依礼正式提亲行礼也不迟。
在那之前,你我还像从前在路上相处那样就好。
你若想打理章仇氏留下的产业,尽管放手去打理;想帮着参谋边防民政的事务,也尽管开口提想法。
我杨昌的妻子,不必非要困在深宅内院那一方的地里。
你有治事的本事,有超出常饶见识,本来就该和我并肩站在一起,一起把蜀地百姓的日子过好。”
这番话得掷地有声,字里行间没有半分世家子弟对女子的傲慢偏见。
灵薇听在耳里,心里猛地一震。
她活了十八年,从到大听过无数人“女子无才便是德”,听过无数人“女子嫁人生子、相夫教子就是最好的归宿”。
从来没有一个人,站在她面前跟她,你可以不用困在内宅,可以站出来施展自己的抱负。
眼前这个少年将军,比她还要一岁,却偏偏懂她藏在心里的不甘,懂她想要一展所长的抱负,愿意给她一片可以自由舒展的地。
想着想着,眼眶就微微发热起来,她连忙别过脸去掩饰,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却藏不住满溢出来的欢喜。
那午后的时间过得格外快,两人就在青溪别庄的廊下,坐着竹椅聊了很久。
从章仇家族在蜀地经营多年的人脉盘错,聊到成都本地世家大族的隐藏底细;从蜀地边境烽燧堡垒的修建规划,聊到川中盐务商路的疏通拓展。
灵薇久居蜀中,从到大跟着祖父走南闯北,对各家士族的旧怨新仇、地方民政沉积多年的弊病都了如指掌;杨昌久在朝堂,又领过兵打过仗,站在全局统筹的高度,思路开阔清晰,行事果决干脆。
你一言我一语互补长短,越聊越觉得彼此脾性相投,也越越发确定,对方就是那个能和自己并肩走下去的人。
日头渐渐往西边的山坳斜过去,原本暖融融的日光也晕开了一层浅金的柔色,杨昌看了看,起身向灵薇告辞。
灵薇亲自送他,一路送到了院子的柴门口才停下脚步。
“往后营中事务繁杂,你忙着整饬蜀地边防,就不必特意抽时间赶过来了。
若是有需要商议的事,我自然会遣人送信给你。
成都城里的世家大族盘根错节,各方势力牵扯不清,你行事谋断,一定要多当心自身。”
她站在门阶上轻声叮嘱,语调缓缓的,字里行间都带着真切的挂念,半点不假。
“我记住了。”
杨昌重重点头,随手握住缰绳翻身上马,马走出去几步,又忽然拉紧缰绳停了下来,回过头望着站在柴门口的她。
她静静立在爬满墙头的凌霄花下,素净的衣袂垂落,乌黑长发被风轻轻吹起,周身被西沉的夕阳描了一层软软的暖金边,连轮廓都显得温柔起来。
“灵薇,”他开口喊了她的名字,声音顺着风飘过去。
“等我忙完这阵子整军的事,空出时间来,我陪你去青城山看山间的云雾。”
灵薇闻言愣了一瞬,随即眉眼舒展,露出了浅浅的笑意,眼角眉梢都弯了起来,清亮的眼眸亮得像是盛了满山谷揉碎的星光。
“好,我就在这里等着。”
杨昌闻言拨转马头,策马朝着山下而去。
马蹄踏在碎石铺就的路面上,发出哒哒的清脆响声,一步步往大营的方向去。
风从耳边呼呼吹过,带着远处稻田里飘来的清甜稻花香,也混着刚才见面时,她身上沾着的淡淡的煎茶香气,一路追着衣角不散。
他抬手摸了摸怀里揣着的那方青田石印,硬硬的石面贴着衣襟,指尖碰上去,连嘴角忍不住漫开的笑意都压不住。
这一趟奉命入蜀,筹谋许久,兵权、民心、可用的人才,一步步都按着规划落定在了实处。
可他心里清楚,这一路最珍贵的收获,从来都不是这些权位外物。
是在这蜀地的青山绿水之间,兜兜转转,遇见了这么一个懂他、也能和他并肩的她。
杨昌赶回城外大营的时候,边刚蒙上一层黑,暮色堪堪落下来。
偏将高适迎上来禀报当晚排布的军务,抬头看见自家都尉眉眼舒展,连走路的脚步都比往日轻快了不少,心里暗暗诧异,却也知道分寸,识趣地没多问半个字。
杨昌迈步走进中军大帐,抬眼看见案上堆积如山的文册、摊开的边防舆图,心里竟然一点都不觉得烦累。
自从心里落定了那个人,整个人都踏踏实实的,再做起事来,自然更有底气。
成都这一盘大棋,兵权已经握稳,民心也渐渐收拢,连章仇氏经营蜀地多年的人脉也攥在了手里,方方面面都已经铺垫妥当。
接下来,只需要整饬军队、操练兵马,安安稳稳等着南诏那头盘踞在外的恶狼,主动撞上门来就好。
第二刚蒙蒙亮,营中晨起的号角声刚刚落下去,杨昌就已经端坐在了中军帐的帅位上。
案头摊着黎州刺史刚刚快马送来的边报,上面写着近日有南诏百余骑兵在清溪关外反复游荡,行迹鬼祟可疑,看样子是前来打探边防布防的探子。
他指尖按在舆图上清溪关的关隘标记上,正低头思忖着要不要加派多路斥候出城侦察,帐外站岗的亲兵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进来,躬身垂首禀报:
“都尉,营门外有一位章仇娘子求见,是给您送些祖父留下的旧档文书。”
杨昌闻言抬起眼,眉梢不自觉地轻轻扬了起来。
“请进来。”
他顺手把摊开的边报往案头侧边挪了挪,又伸手理了理案上散乱堆放的文册,动作比平日里多了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规整,像是要把什么都摆得齐齐整整才好。
厚重的帐帘被亲兵从外面掀开,章仇灵薇顺着掀开的缝隙走了进来。
今日她换了一身利落的石青色襦裙,外面罩了件同色的薄褙子,乌黑头发挽成了简洁大方的垂鬟分肖髻,发间只簪了两支素银簪,没有多余装饰,整个人看着清爽又利落,全然不似养在深闺的柔弱女子,反倒像个常年打理家族事务的当家主母。
她身后跟着一个干练的仆妇,手里捧着两个沉甸甸的樟木匣子,看着就装了不少东西。
“郎君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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