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开阔处摆着一张打磨光滑的竹案,案上整整齐齐摆着银茶炉、白瓷茶盏,淡淡的白汽正从茶炉的壶嘴里袅袅升起来,绕着竹案转了个圈,才慢慢散在风里。
章仇灵薇就安安静静站在竹案旁。
今日她没穿初见时那身素白道袍,换了一身干净雅致的素色襦裙,外面罩了件半透的薄纱衫,一头乌黑长发松松挽了个简单的垂云髻,发间只插了一支简简单单的素银簪子,没有半点多余的装饰。
比起在汉中山野初见时,少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尘冷意,多了几分居家过日子的温婉柔和,看着更亲近了些。
听见脚步声从廊下传来,她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两人都不约而同顿住了脚步,连呼吸都跟着轻了半分。
分开一个多月未曾见面,她眉眼还是记忆里熟悉的模样,只是气色比从前好了不少,白皙的脸颊上带着点浅淡的红晕,越发动人。
“灵薇道长。”
杨昌先回过神来,抬手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和柔软。
“许久不见,道长别来无恙。”
章仇灵薇浅浅一笑,对着杨昌屈膝还了半礼,声线柔缓开口:
“杨郎君客气了。
我本是栖身山野之人,日常过惯了闲云野鹤的自在日子,身体起居一向安好。
倒是郎君这一路南下,先赴抗洪一线处置险情,又亲赴盐场整饬盐务,想来定是日夜操劳,辛苦得很。”
她的声音清润透亮,和杨昌记忆里那抹好听的声响一模一样,半分都没有改变。
她完,便侧身往旁让开了位置,柔声道:
“郎君请坐,这是我新焙好的蒙顶石花,你尝尝看是不是合你的口味。”
两人顺着竹引,挨着窗旁的竹案缓缓坐下。
放在茶炉上的瓦壶正烧着水,滚沸的水在壶里汩汩作响,带着鲜活的热气漫开来。
章仇灵薇素手拿起一旁的茶铫,动作从容娴熟地依次温杯、投茶、注水。
碧绿鲜嫩的茶芽落入莹白的白瓷茶盏中,顺着注入的热水慢慢舒展腰肢,模样恰如初春时节枝头上刚刚抽出的新芽,鲜活灵动;冲好的茶汤清透澄澈,淡绿色的茶烟裹着清鲜悠远的茶香,丝丝缕缕漫满了整间屋子。
“郎君在绵州抗洪救灾、在梓州整饬盐务的事,我都已经听了。”
她将冲好的茶盏轻轻推到杨昌面前,纤细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冰凉的瓷沿,轻声续道:
“世人都杨家郎君只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膏粱,可依我来看,这些世人,不过是都瞎了眼罢了。”
杨昌伸手端起茶盏,放在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只觉茶汤入口鲜爽甘冽,咽下去后更有绵长的回甘一点点漫开,果然是难得一遇的好茶。
“道长谬赞了,这些不过是我分内该做的事,不值得特意提起。”
他放下茶盏,抬眼望着面前的女子,轻声问道:
“倒是道长,从汉中一路游山玩水走到成都,蜀中的青山秀水,想必已经看了不少吧。”
“这一路确实走了不少地方。”
灵薇微微垂着眼,纤细的手指拨了拨茶炉里燃得正好的炭火,慢声道:
“去了清幽的青城山看过深谷云雾,也去了都江堰看过奔腾的江水,还去过梓州的盐场,亲眼见了盐工们过的日子。
郎君整饬盐务,给盐工涨工钱、定规矩,比官府历任官员做的都要好,蜀中百姓,都在心里念着郎君的好。”
她得语气平静,可话音里却清清楚楚藏着几分真切的赞许。
杨昌望着灯光下她纤细柔和的侧影,心里不由得轻轻一动。
她一个年轻女子,孤身一人游历蜀地,还特意抽出时间去盐场看民间民生,哪里是什么普通只知道游山玩水的女冠。
不愧是章仇氏的后人,果然和旁人不一样。
二人坐在竹廊下,就着氤氲茶香聊起蜀中风物,从青城山常年不散的茫茫云雾,聊到都江堰润了川西千里良田的滔滔水势,再一路聊到大渡河沿岸的边防布设,越聊越是投机。
杨昌起如今南诏对剑南边境虎视眈眈,可河防沿线军备松懈、边备废弛,他此番入蜀,正打算重新修筑沿途烽燧,整训散漫日久的边军,整肃边防。
话出口他才反应过来,对面是个久居道观的年轻女子,本以为她对兵戎之事全然不懂,只会安静听着,谁知她听得格外认真,待他话音落下,还顺着话头插了一句:
“到大渡河一线的布防,清溪关才是整个防线最紧要的险隘。
那地方全是盘山路,道路狭窄崎岖,原本是易守难攻的险,可关隘后方藏着一条隐秘路,还是前朝诸葛孔明南征孟获的时候开凿出来的,到如今大半已经荒废,知道的人没几个。
若是南诏的探哨提前探明了这条路,偷偷派兵马从后路摸过来,前后夹击之下,清溪关可就太危险了。”
杨昌听见这话,心里着实吃了一惊。
这条藏在关后的路,他也是前不久才从李余整理汇总的边防密册里看到只言片语的记载,册中记录少得可怜,别普通文人,就连很多驻守边境几十年的老将,都不知道这条路的存在。
她一个久居道观、四处游山玩水的女子,怎么会对这样隐秘的边防细节知道得这么清楚?
“灵薇道长,你怎么会知道这条路?”
他忍不住开口追问,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讶异。
灵薇听见问话,缓缓抬眼望向他,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澄澈的眼底还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狡黠:
“我祖父早年就在剑南任职为官,家里书房藏着不少前朝留下来的旧舆图边防志,我平日里闲着没事,就翻出来打发时间,看到了就随手记下来了。”
“那不知令祖是剑南哪位前官?”
杨昌顺着话又追问了一句,心里此前模模糊糊的猜测,此刻越来越清晰。
章仇这个姓氏并不常见,又曾是剑南节度使,家中藏着全套的边防旧舆图,孙女懂兵事、通诗文,还从江油的道观里悄悄出逃……所有散碎的线索一点点串在一起,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几乎已经浮在了他的眼前。
灵薇没有直接回答杨昌方才的追问,反倒顺着他的话头,转过话锋轻轻反问了一句:
“郎君南下千里进入蜀地,应当不光是为了整饬边防军务吧?
我早就听闻,当朝杨相国为自家孙儿定下了一桩婚事,女方正是前剑南节度使章仇公家的姑娘。
郎君这一趟千里迢迢入蜀,难道不也是为了这桩早定的婚约吗?”
她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听着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闲聊起一桩听闻的逸事,可放在茶盏边缘的指尖,却已经悄悄无意识地攥紧了青瓷盏壁。
杨昌静静看着她藏在细微动作里的紧绷,原本凝在脸上的神色渐渐化开,忽然朗声笑了。
他从容地从怀里取出那枚一直随身带着的羊脂玉坠,轻轻放在两人对坐的竹案之上。
这块羊脂玉坠质地匀净温润,在廊下透过竹枝洒下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柔和朦胧的暖光。
“实不相瞒,我动身南下,起初确实是为了这桩婚约。
只是路上早就听,那位章仇姑娘并不愿意嫁入杨家,早早从江油道观逃了出来,直到如今也没有寻到踪迹。
我本来还想着,怕是要等进了成都城,再慢慢托人寻访呢。”
他到这里顿了一顿,目光稳稳落在灵薇的脸上,一字一句得格外清晰:
“直到今日在这儿见到道长,我才知道,原来兜兜转转这么久,我们其实早就遇见了。”
灵薇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连呼吸都跟着顿了半秒。
她连忙抬起眼,一下子撞进杨昌带着笑意的目光里,那眼神清亮通透,藏着了然的笑意,早把一切都看得明明白白。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衣襟内侧——那里也藏着一方的青田石印,是当初两人分别的时候,她准备好回赠给杨昌的信物。
原来,他早在开口之前,就已经猜到了自己的身份。
想到这里,热度慢慢从她的脸颊泛起,一点点顺着皮肤漫到了耳尖,连脖颈都染上了浅浅的粉色。
沉默了片刻之后,她才也从容地从袖中取出那方一直贴身带着的青田石印,轻轻放在羊脂玉坠的旁边。
石印是沉静的青,玉坠是温润的白,两种颜色清清爽爽并排摆在纹理疏朗的竹案上,像极了他们从最初相遇一路走到今,妙不可言的缘分。
“杨郎君好眼力。”
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层捅破窗纸后的释然,还藏着几分藏不住的羞赧。
“女就是章仇灵薇,正是外界传言里那逃婚的章仇氏女。
当初在汉中与郎君相遇的时候,我不敢以真实姓名相见,多有隐瞒,还望郎君恕罪。”
“灵薇……”杨昌低低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声音低沉柔和,顺着穿过竹林的风飘过来,格外清晰入耳。
“我是杨昌,是杨国忠的孙儿,也是你这桩婚约里,和你素未谋面的未婚夫。”
把所有话都透的那一瞬间,两个人不约而同都安静了下来。
风顺着竹林的间隙吹过庭院,吹得竹叶沙沙作响,廊下挂着的铜风铃被风晃得叮铃轻响,桌旁茶炉里的沸水还在咕嘟着,顺着炉口往外冒着细细的白汽。
空气里没有预想之中的尴尬局促,也没有政治联姻自带的生硬疏离,只漫着一层“原来真的是你”的恍然,还有从心底慢慢涌上来、藏都藏不住的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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