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封信措辞客气疏朗,字里行间却藏着掩不住的亲近,看着带着几分浅浅的疏离,可这疏离里又藏着满满的笃定与期待。
她明明知道他会一路追来成都寻她,也知道他顺着留下的地址找来,一时半会找不到她人,偏偏留了这封信,既轻轻勾着他的心思,又安安稳稳安抚了他焦灼的情绪,让他不必太过着急乱了方寸。
真是个聪明又剔透的女子,把人心拿捏得刚刚好,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他心翼翼把信纸按照原来的折痕仔细折好,揣进怀里贴身的衣襟口袋里,正好和之前章仇灵薇亲手送给他的那方青田石印放在一处。
柔软的纸贴着衣襟,带着草木香气蹭着心口,石印带着玉石特有的清润凉意隔着衣料传过来,一软一凉都安安稳稳贴合在心口的位置,竟让一路奔波悬了许久的心,莫名觉得格外踏实安心。
“都尉,咱们这边事情了结了,要不要回北郊大营去?”
白牙安安静静守在山边的路亭外,看着杨昌出来,才声音瓮声瓮气地开口询问。
杨昌闻言停下整理衣襟的动作,目光漫不经心扫过山路另一侧的荒坡。
远处层层叠叠的林木掩映之间,隐约能看到残破的石人石马立在齐腰深的荒草里,看起来是一处废弃了很久的旧坟冢,已经在荒山野岭间立了不少年头了。
“那边那片荒地里的旧冢是什么地方?”
杨昌抬手指了指那个方向开口询问。
皇甫澈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立刻躬身拱手回话:
“回都尉,那是初唐时候蜀中诗人陈子昂陈子昂先生的衣冠冢。
子昂先生本是射洪人,年轻的时候曾经来成都游学访友,后人为了纪念他在蜀中留下的文脉,就在这里给他立了这座衣冠冢。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没人打理修缮,又少有人来这里祭拜,慢慢就变得荒败了。”
陈子昂。
听到这个名字,杨昌心里猛地一动。
那首流传千古的诗句自然而然从心底浮了上来: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念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这般振聋发聩的风骨,这般开阔苍凉的眼界,盛唐开篇的恢宏气象,大半都浓缩在这短短四句诗里了。
这样的先贤,值得亲自过去拜一拜。
“过去看看。”
话音落,他已经提步往荒坡的方向走了过去。
白牙见前路杂草丛生,想要上前一步挥刀开路,被杨昌抬手拦住了。
拜谒前贤,讲究的是心诚,不必做这些多余的排场。
穿过一片枝桠交错的杂树林,踩着没过脚踝的野草深一脚浅往前行,走了半刻钟才终于走到了墓前。
这里果然荒败得厉害,墓碑常年风吹雨打,碑面上刻的字都被风雨磨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陈公拾遗之墓”几个模糊的字样。
墓碑四周长满了齐腰深的杂草,原本立在墓道两边的石马石人也都缺了边角,倒的倒,歪的歪,整个墓地安安静静立在荒山野岭里,连一点人声都听不到,看着十分冷清。
谁能想到,当年写下《登幽州台歌》、喊出盛唐风骨的一代名士,身后的衣冠冢竟然会寂寥冷清到这个地步。
杨昌站在墓碑前,慢腾腾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袍,抬手掸璃袖口并不存在的尘土,随后恭恭敬敬地对着墓碑鞠了三个躬。
“晚辈杨昌,途经簇,特意过来拜祭先生。
先生的铮铮风骨,晚辈素来景仰。
愿先生泉下有知,能看见如今这盛世太平,文脉流传。”
话音刚落,杨昌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了熟悉的系统提示音。
【叮!祭拜先贤陈子昂,触发诗人墓地专属隐藏奖励。】
【奖励内容:
粮食五万石,铜钱五万贯。】
【奖励已经自动存入宿主储物戒,请宿主自行查收。】
一阵温热的气流飞快闪过,杨昌能清晰感觉到,自己体内储物戒的重量又沉了几分。
他心里暗暗欣喜,这段时间正要整备军备边防,粮草和钱财都是眼下最要紧的东西。
边境要重新修筑烽燧哨卡,军队要更换磨损朽坏的强弩军械,灾后要赈济流离的百姓,哪一件事都要花钱花粮。
这一笔奖励来得正好,一下子就解了不少燃眉之急。
不得不,系统给的奖励,每次都来得这么恰到好处。
他又站在墓碑前静静待了片刻,望着那块斑驳老旧的墓碑,心里生出了不少感慨。
陈子昂当年在朝堂上直言敢谏,从不肯趋炎附势,最后却落得个冤死狱中的结局。
自古以来,有才情的才子大多命途多舛,忠心为国的臣子也难得善终。
如今这盛唐看起来还是繁花似锦的太平模样,内里却早已经被蛀得千疮百孔。
安禄山在河北早早磨刀霍霍,筹谋着起兵造反,南诏在西南边境虎视眈眈,不断骚扰边境,朝堂上文武百官党争不断,地方上各处积累的弊政堆成了山。
再过不了几年,安史之乱一起,这下遍地的繁华,终究都要化作战火里的焦土。
他现在能做的,也只是提前多攒一点家底,多练出几支精兵,等到乱世真正到来的时候,能多护住一方百姓,多保住几分大唐的河山而已。
“白牙。”
“属下在。”
“回头你派两个人过来,把墓碑周围长出来的杂草全部清理干净,再找个手艺好的石匠过来,把碑上磨得发淡的字重新描一遍,那些缺坏聊石人石马,能修补的就都补好。
子昂先生是蜀中数一数二的名士,不该落得这般荒冷落寞的下场。”
“是!
属下全都记下了。”
白牙瓮声瓮气地应了下来,把都尉吩咐的每一句话都牢牢刻在了心里。
三个人这才沿着山间的路慢慢往回走。
下山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林间裹了一夜的雾气早已经散得干干净净,暖融融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缝隙洒下来,在铺满松针的山路上投下一块块斑驳晃动的光影。
杨昌走在队伍最前面,脚步放得不快,他能感觉到怀里揣着的信笺和那方青田石印,安安稳稳贴着心口,带着日晒过的温度,温温的格外踏实。
人已经到了成都,给灵薇的信也早就送到了,两个人会面相认不过是早晚的事,不用急在这一时半刻。
先把手头的军务民政一一理顺,等在成都真正站稳了脚跟,再去见她也完全来得及。
总不能让她觉得,自己千里迢迢来到成都,正事没办成几件,满心满眼只顾着儿女私情。
等回到北郊大营的时候,日头已经过了正午。
杨昌刚走进中军大帐,还没来得及坐下喝一口解渴的热水,守在大营门口的亲兵就脚步匆匆地跑了进来,隔着老远就躬身向下禀报:
“都尉!
大营外来了好几位老将,算起来约莫有五六个人,都穿着洗得干净的旧军袍。
他们自称是前剑南节度使章仇老将军的旧部,听都尉您到了成都上任,特意过来拜见您。”
杨昌听到这话不由得轻轻挑了挑眉。
章仇兼琼的旧部,也就是他那未过门的妻子章仇灵薇祖父的老部下。
这些人在这个时候过来,想来绝对不只是简简单单上门拜见这么简单。
有的人大概是想借着这层姻亲的关系,在这里谋一个更好的前程;有的人怕是心里还存着不服气,想来看看他这个靠着家世背景上位的少年都尉,到底有几分真本事几斤重。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躲也躲不掉。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被风掀得有些褶皱的衣袍,又把帅案上摊开的文册稍稍往一起归拢了一下,语气沉稳地开口吩咐:
“请他们进来吧。
另外,吩咐帐外的士卒给几位老将军上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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