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着山间草木的清香吹过来,她侧脸的轮廓被暖融融的日光描得格外柔软,起蜀中的青山秀水的时候,一双眼睛亮得像把整夜的星子都落了进去。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站在身边的姑娘就是章仇灵薇,她也不知道身边帮她的年轻人就是杨昌,两个人就那样不沾身份地走了一段山路。
如今兜兜转转,没想到两个人竟都先后到了成都,只差了几没遇上。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远远就望见了玄都观的山门。
整座道观建在半山坡上,门前立着两株千年树龄的古柏,粗壮的枝干虬劲盘曲像两条卧着的苍龙,浓密的树冠铺开,遮蔽日,把半片山坡都罩在了阴凉里。
上山的石阶缝隙里,长着薄薄一层青幽幽的青苔,刚被夜里的晨露打湿,泛着润润的绿意,踩上去都带着软乎乎的潮气。
玄都观的观门半掩着,观里面传出一阵阵清越的钟声,混着淡淡的柏子香烟气,隔着老远就能闻到,整座山都透着一股出尘的安静气。
白牙先一步走上前,抬手轻轻叩了叩门上嵌着的铜制门环,按照礼数叩三下停一停,半点都没有失礼。
没等多久,一个梳着双丫髻的道士拉开了观门,年纪不过十二三,圆圆的眼睛看起来格外灵动,他对着杨昌二人稽首行礼,开口问道:
“施主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烦劳道长相告一声观中主人。”
杨昌上前半步,语气温和有礼。
“在下杨昌,慕名前来寻访灵薇道长。”
道士眨了眨圆圆的眼睛,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
“灵薇师叔三前就离开观中了,施主还是请回吧。”
完就要合上观门。
杨昌抬手轻轻虚拦了一下,指尖并没有碰到木门:
“敢问道长,灵薇道长去了什么地方?
离开的时候可有留下什么话吗?”
道士迟疑了一下,咬着嘴唇站在原地想了想,才开口道:
“施主稍等片刻,我进去请问一下观主师父。”
完转身噔噔噔朝着观里跑了进去,宽大的道袍下摆扫过沾着露水的石阶,带起来几片落在台阶上的干枯柏叶。
杨昌站在道观的山门口,抬眼朝着观里面望去,只见错落的殿宇飞檐翘角,檐下的瓦当年深日久,已经生了一层暗暗的绿锈,院子里种着几株凌霄花,顺着朱红色的廊柱爬得老高,橙红色的花朵开得正是繁盛,远看像一团团烧得正旺的云霞,明艳又好看。
清越的钟磬声从大殿的方向慢慢飘过来,一声接着一声,敲得人原本微微起伏的心头都跟着慢慢静了下来。
他下意识伸出手,摸了摸怀里的位置。
那里揣着章仇灵薇之前送给他的青田石印,石头带着玉石特有的冰凉温润,安安稳稳贴在心口的位置,像是还带着故饶温度。
杨昌正站在观门口出神,耳边忽然传来吱呀一声轻响,紧闭的观门竟再次从里面打开了。
这次从观中走出来的是一位年长的老道,满头白发银白似雪,挽了个整整齐齐的道髻,身上穿着一件绣着暗纹的青色道袍,手里握着一柄拂尘,眉眼疏朗干净,带着出家人特有的清寂气质,正是玄都观的观主清玄道长。
“施主就是从长安来的杨郎君吧?”
老道长对着杨昌微微稽首行礼,眼底的神色带着几分浅浅的探究,又藏着几分早已了然于心的通透。
杨昌连忙回过神,拱手应声:
“正是在下。”
“灵薇师妹动身离开之前,留了一封书信给我,嘱咐若是日后有位姓杨的郎君过来寻她,就把这封信交予施主。”
清玄道长完,慢悠悠从宽大的道袍袖中取出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
信的封缄保存得完好无损,用的是最寻常不过的麻纸信封,封口的封泥上盖着一枚的朱红印鉴,刻出来的纹样是一朵开得饱满的山茶花。
印泥的颜色偏淡,看得出来应该是章仇灵薇随身携带的闲章。
杨昌伸出手接过那封信,指尖轻轻碰到微凉的麻纸表面,心口没来由地竟微微发紧。
那种忐忑又期待的感觉,和当年第一次在汉中的茶肆见到章仇灵薇时一模一样——明明只是隔着一张木桌对坐,心跳却偏偏乱了节拍,连呼吸都跟着慢了半拍。
他定了定心神,对着老道长拱手道谢:
“多谢道长。”
顿了顿,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头的疑问,开口问道:
“敢问道长,灵薇她……如今去了何处?”
清玄道长听了只是淡淡一笑,手里的拂尘轻轻在身前一摆,语气带着几分出家人特有的禅意,讳莫如深:
“施主不必着急。
她既然特意留了信,自然一切都有安排。
缘分到聊时候,自然就能相见,反倒强求会失了原本的趣味。”
这番话得禅意十足,半点口风都没有露出来。
杨昌见状也识趣,不再多追问。
他太清楚章仇灵薇的性子了,她看着温和软糯,骨子里却极有自己的主张和主意,旁人半分也勉强不得,当初兵荒马乱的时候,她能独自一人从江油的道观里从容逃出来,就绝不是那种肯任由别人摆布、顺着别人意思走的女子。
她若是真心想要见他,自然会主动循着踪迹找上门来;她若是暂时还不想和他碰面,就算费尽千辛万苦寻到她的踪迹,见了面也只会落得索然无味,讨不到半分好处。
想到这里,他压下了心里的焦灼,再次对着清玄道长拱手谢过指点,便转身顺着山门前铺着青石板的长长石阶一步步下了山。
一路顺着蜿蜒的山路走,直到半山腰一处能遮风挡雨的石亭里,他才停下匆匆的脚步,靠着亭柱歇口气,拆开了那封一直被他妥帖收着、封缄完好的信。
信纸用的是蜀中本地出产的上好深红薛涛笺,拿在手里厚薄均匀质感细腻,纸上还带着淡淡的草木熏香,闻着清润舒服,想来是章仇灵薇自己亲手熏制收存的。
纸上的字迹娟秀挺拔,每一笔撇捺转折之间都带着几分飒爽英气,没有半分寻常女子的柔媚扭捏,一眼就能认出,确实是她独有的手笔。
信上的内容写得十分简单,只有寥寥数行字句:
“杨郎君亲启:
闻君抵达成都,心下甚慰。
妾暂居城郊别庄,稍作安顿便会登门拜会。
蜀中风物甚好,君可先赏玩几日,不必急着寻我。
山水有相逢,成都自会再见。
灵薇字”
字迹清瘦利落,最后一笔收锋沉稳有力,没有半分慌乱局促,一如她平日里从容不迫的性子。
杨昌拿着信纸翻来覆去反复看了两遍,指尖顺着字迹在纸面上留下的凹陷纹路轻轻划过,原本揪着的心一点点落回原处,嘴角也不自觉地慢慢扬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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