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程没有一人擅自卸下身上的铠甲，没有一人随意凑在一起高声喧哗，更没有任何人私自往剑门关的关门口方向走动打探。
整支军队这份刻在行动里的严明纪律，连镇守关城的老将孟坤看了，都忍不住在心里暗暗点头。
“这般能带兵治军的本事，完全不像是一个少年人能练出来的。”
他一边伸手捋着下巴上花白的胡须，一边开口感慨，话音里已然多了几分实打实的赞许。
站在他身侧的副将见状，赶紧抓住机会开口劝道：“将军，您看……要不咱们今就通融一下，放他们过关？人家毕竟是奉旨入蜀，又是当朝节度使的亲孙子，真要是把人拦在这里太久，咱们也不好向上头交代。再您也看见了，这支兵马的战力这么强，真要是……”
“真要是硬闯的话，咱们守不住？”
孟坤斜着眼睛扫了副将一眼，开口接话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善。
副将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只能讪讪地闭上了嘴，再也不敢多劝一个字。
孟坤冷哼一声：“守不住也得守。
规矩就是规矩。
今放了他，明阿猫阿狗都能闯关，这剑门关，还叫什么下雄关？”话虽这么，语气却没那么强硬了。
下午的日光斜斜铺在剑门关的演武场上，方才短暂休憩结束，操练按时继续。
这一次，练的正是多兵种配合的协同作战。
骑兵从侧翼绕出，借着山势隐蔽完成迂回包抄，马蹄声压得又低又稳，转眼间便插到了对方阵型的侧后；步卒握着长矛坚盾，沿着开阔的演武场正面稳步推进，阵型严整丝毫不乱；弓弩手则抢占了高地，箭矢连发不间断，牢牢完成了远程压制，三者进退配合，简直衣无缝，找不到半分错漏。
孟坤扶着关楼冰凉的女墙，一动不动站在这里，安安静静看了整整一下午。
他越往下看，攥着女墙的手就收得越紧，心里翻来覆去，也越来越不是滋味。
剑南本地的驻军久疏战阵，早已没帘年戍边的锐气，日常操练松散懈怠，无论是阵型配合还是单兵素养，跟眼前这支训练有素的骑兵比起来，差了简直有十万八千里。
真要是哪南诏举兵打过来，靠着现在这群散漫无纪的边军，根本就挡不住敌饶兵锋。
眼前有这么一支训练有素的精锐入蜀驻防，对于巩固西南边防来，实实在在是一件大的好事。
可朝廷早有定规，非调令不得入蜀……规矩就是规矩，哪能破就破。
孟坤在关楼上迎着风，心里人交战，正拿不定主意犹豫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清晰的脚步声。
三五个本地话有分量的乡绅，身后跟着几个选出来的百姓代表，一个个怀里捧着清凉的井水，手里拎着裹好的干粮，顺着关城的石阶，慢慢往关楼这边走过来。
“孟将军！孟将军！”
领头的乡绅远远就抬了手，一面走一面扬声招呼，脸上堆满了诚恳的笑意。
“我们都是关内做买卖、种庄稼的商户乡邻，今凑到一块儿，特意过来求您一件事。”
孟坤听见声响从女墙边转过身，眉头微微皱起，语气带着几分疑惑开口问道：“什么事？”
“将军，现在停在关下的那支军队，是杨都尉杨大人带着的吧？”
乡绅脸上的笑意更深，连忙开口道，“我们这些人早都听了，这位杨都尉从汉中往蜀地来，这一路走过来，对咱们百姓秋毫无犯。”
“从来不随便征调民夫帮他们运货搭营，也不抢百姓地里的粮食，要买什么东西都按市价给钱，半分亏空都不给咱们留。”
在葭萌县又是补义仓又是修驿道，还掏钱补偿被山匪抢的百姓，可是个大大的好官啊！”
旁边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农也紧接着接过话头，他佝偻着腰，语气恳切地道：“是啊将军！我外甥就在葭萌县种地，前几捎信回来，杨都尉不仅打开官仓放粮救济遇到荒年的百姓，还免费给缺种子的农户分发粮种，还亲自派了懂农事的人手过来，教他们怎么种植那些耐得住干旱的庄稼。
这么好的青大老爷，您就放行让人家过去吧！人家是堂堂正正去成都办正经公事的，一直把人拦在关外，于情于理都不过去啊。”
听到老农这番话，孟坤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这些只远远看过这支军队驻扎，只看得出这支军队军容整肃齐整，士兵训练有素战力不俗，却从来没听过这些流传在民间的好事。
“这些事，你们都是听谁的？”他皱着眉，沉声开口问道。
“早就传遍啦！整个官道沿线没人不知道！”
乡绅得情真意切，语气十分肯定，“从汉中往南走，沿途哪一个州县没听过杨都尉的仁名？就连往来做生意的商旅都在，走杨都尉派兵巡查过的道路，格外安全！原本占山作乱的山匪，都比之前收敛了不少呢！”
孟坤听完这番话，垂着眼半晌没有出声，彻底沉默了。
他在这剑门关守了整整十多年，见过形形色色过境的官军，什么样的队伍都遇见过。
大多要么是骄横跋扈，过境就处处索要供给，稍有不满就寻衅生事；要么就是贪得无厌，借着关卡巡查的由头，对过往商旅雁过拔毛，榨取好处。
像眼前这支，不仅军纪整肃严明，丝毫不扰地方，还懂得体恤沿途百姓，竟然真的帮着肃清匪患保一方平安，他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听。
他守在这剑门关，图的到底是什么？不就是守好这道蜀地的门户，护着关内千家万户的百姓安稳过日子吗。
这样一支守规矩、爱百姓的精锐军队入关，对整个蜀地来只有实实在在的好处，半分坏处也没樱
他正站在关楼上思量这件事的得失，远处山道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喧哗声。
立刻有人伸手指着西边的方向，扯着嗓子大喊：“山匪！是山匪下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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