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人物，既是皇亲国戚，又背景显赫，来头极大，是万万怠慢不得、开罪不起的。
因此，他早已将全套接待章程准备得妥妥帖帖，只等对方到来，便可一一呈上，盼着能获得首肯。
明面上的账目，是征调民夫两百名、筹备粮草五十石、柴草三百担，此刻均已齐备，陈列在侧。
而私底下，他还额外备下了一份厚礼：黄金百两、上等蜀锦十匹，皆用考究的锦盒妥善装盛。
周宝昌暗自思忖，这位从长安帝都而来的富贵公子，想必见惯了世面，眼界极高，自己这番安排，总不至于让对方觉得礼数轻慢、心意微薄吧。
“来了来了！”
城头上的衙役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远处官道上尘土飞扬，一队人马正缓步向城门方向行来。那队列整肃异常，步伐齐整，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却听不见寻常行伍惯有的喧哗与嘈杂，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马匹响鼻声，透着一股沉静的威压。
走在队伍最前头的，是一名少年将军。
他身着一套轻便的皮甲，腰背挺得笔直，端坐于马背之上，虽面容年轻，眉宇间却已凝着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沉稳与锐气。正是近来传闻中那位年纪轻轻便已统兵一方的杨都尉。
城楼下，葭萌县令周宝昌早已得了通报，此刻连忙整了整身上略显陈旧的七品官袍，又正了正头上的乌纱帽，深吸一口气，快步抢上前去迎接。待到马队近前，他立刻躬身，深深作揖，将姿态摆得极低，几乎要垂到地面。
“下官葭萌县令周宝昌，恭迎杨都尉大驾！”他提高了声音，确保马上之人能听清，“都尉一路风尘仆仆，着实辛苦。下官不才，已在县衙略备薄酒粗肴，专为都尉及诸位将军接风洗尘，还请赏光稍歇。”
杨昌闻言，轻轻勒住马缰。那匹健硕的战马顿时停住脚步。他并未下马，只是微微垂眸，居高临下地扫了躬身不起的周宝昌一眼，目光平静无波，看不出什么情绪。
“周县令有心了。”他的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接风宴就不必费心了。
本官军务缠身，不便饮酒。队伍也不便进城打扰百姓安宁，就在城外择一处合适的地方扎营即可。”
周宝昌闻言，脸上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又堆起更殷勤的笑意，连声应道：“是是是，都尉治军严谨，体恤民情，下官实在佩服。
那……军需供给的事宜，下官已经遵照吩咐提前安排妥当了。
所需民夫、粮草、柴草等一应物资皆已备齐，都尉只需吩咐一声，随时可以交割清点。”
他一边着，一边从袖中取出一本装帧精致的烫金账册，双手奉上。
账册明面上是详尽的军需供给明细，内里的夹页中，却悄然藏着另一份不便明言的孝敬清单。
杨昌并未伸手去接那份账册，只是将目光微微转向一侧，略抬了抬下巴，向身旁示意。
一直侍立在旁的白牙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当即上前一步，沉默而利落地伸手，接过了周宝昌递来的那本册子。
他垂眼将账册翻开，只迅速扫了几行，面色便骤然沉了下来。
“征调民夫两百人？摊派粮草五十石？”白牙抬起眼，语气冷硬，“周县令，我们都尉早有明令：沿途行军，一律不得征用民夫，不得摊派粮草。所有军需物资，均须按市价采买，不得扰民。”
周宝昌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不征民夫？不摊粮草？他在这县令任上这些年，往来迎送过多少批兵马，还从未听过这样的事。
以往过境的军队，哪个不是变着法子索要钱粮人力，恨不得把县衙的库底连同地皮都刮下去三尺。
这位杨都尉倒真是与众不同，居然主动推拒，什么额外的好处都不要？该不会是嫌这份“例敬”给得太少，故意端出这副清高的架子，等着他加码吧？
周宝昌心里暗自嘀咕，各种猜测与权衡在心头飞速闪过，如同沸水中的气泡般翻涌不息。
他既担心这位都尉的来意，又盘算着如何应对才能保全自身与这的葭萌县。
然而，面上他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反而将腰弯得更低了些，几乎成了一道谦卑的弧线，神色也愈发显得恭敬顺从，仿佛已将对方奉若神明。
“都尉一路鞍马劳顿，实在辛苦，这点供奉是应该的，聊表我们葭萌上下对朝廷、对都尉的敬意。”
他语气恳切，声音里满是殷勤，
“葭萌虽是县，地处偏僻，但为朝廷分忧、为官军筹措粮草，乃是本分。这点粮草，我们还是拿得出来的，绝不敢耽误军务。”
他稍作停顿，脸上堆起更深的笑容，补充道：
“这都是本地百姓感念朝廷恩德，主动献出的一点心意，都尉千万别客气，务必收下，也好让百姓们安心。”
他一边着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一边趁着拱手行礼的间隙，飞快地、不动声色地给身旁的县丞递了个眼色。
那眼神里含义明确：眼下这些是明面上的公事，必须做得漂亮；至于私下的、更丰厚的“心意”，且等稍后无人时再悄悄奉上，当务之急是先把眼前这公开的场面圆过去，莫要留下任何话柄。
此时，杨昌已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干净有力。
他稳步走到城门口那片略显空旷的场地上，站定了身形。四周围早已聚集了不少听闻消息的百姓，他们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地站着，伸长了脖子向这边张望，眼中交织着好奇与隐隐的不安。
当杨昌清晰地出“不摊粮草”这几个字时，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一块石子，围观的人群中顿时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许多人面面相觑，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诧异的神色，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低声的议论如同蚊蚋般悄然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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