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买”字落在他耳中，陌生得有些刺耳，甚至带着几分不真实。
在他漫长的人生记忆与根深蒂固的认知里，官兵取用物资，向来不是径直拿走，便是随意征调，从无商量与补偿可言；
那些穿着号衣的老爷们能少些呵斥，若能留下几句勉强算客气的场面话，那便已经算是给了大的脸面，何曾听过还要按市价付钱的道理？
这简直彻底打破了他几十年来对官兵行事的固有印象，让他一时有些恍惚。
他哪知道，即便军中尚有余粮，杨昌也坚持要沿途采买，正是为了从根本上转变百姓的这种固有印象，重塑军民之间的信任。
正满心疑惑、百思不得其解之际，杨昌迈步走了过来。
他一身风尘仆仆，甲胄上还沾着行军时留下的草屑
与泥土痕迹，面容虽显疲惫，眼神却沉稳坚定，浑身上下看不出半点世家贵公子常见的娇贵或疏离样子。
“老丈，我们奉都尉之命，严令秋毫无犯，绝不会扰了乡亲们的生计。”
那军官语气平和，又补充道，
“若您家中有多余的粟米、干柴，都可以拿出来卖与我们。价钱上您尽管放心，一律比城里市价还高出两成，而且当场现钱结算，绝不拖欠。”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名士卒便应声上前，双手捧着一贯沉甸甸的铜钱，手腕轻轻一抖。
那铜子儿相互碰撞，发出一阵清脆悦耳的叮当声，这声音在寂静的村口听得格外真切，仿佛在用最实在的响动，证明着方才话语里的诚意与分量。
老丈听了，脸上仍是半信半疑的神色，他目光在来人和铜钱之间游移，踌躇片刻，终究还是转身，迈着缓慢的步子回到村里，挨家挨户低声唤来了几户平日胆大些、主意也多的邻居。
众人聚在村中的老槐树下，低声商议了一番，觉得对方看着不像恶人，所言也颇为在理，不妨就试试看。
于是，大伙儿各自回家翻找，东拼西凑，总算集齐了两石黄澄澄的饱满粟米、好几捆扎得结实实的干柴，还有半筐沾着新鲜泥土、叶片上还挂着水珠、刚刚从地里挖出来的野菜，一并带到了村口。
张籍见状，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一杆秤，心翼翼地将那几块木料放在秤盘上，仔细地校准了秤星，称了分量。
他根据称得的准确重量，当场清点了足额的铜钱，一文不少地递到老丈那布满老茧的粗糙手掌里，甚至还主动按市价多付了两成，温言这是对老人家辛苦张罗、以及乡亲们信任的些许酬谢。
老丈紧紧捏着那一把沉甸甸、还带着体温的铜钱，手指竟因意外与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半晌不出话来。
他活了六十多年，在乡间见惯了官军征用物资时或强取或压价的情形，这是头一遭见到官军采买东西不仅如数付钱，还付得如此公道，甚至比寻常买卖人还要厚道几分。
这时，一位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的村妇，挎着一篮还沾着湿润泥土、散发着清香的鲜嫩荠菜，有些怯生生地走上前来。
她犹豫了一下，将篮子往前递凛，声音不大却带着真诚：
“军爷，这是自家田埂边刚挖的荠菜，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你们拿去尝尝鲜吧。你们行军打仗辛苦，吃些新鲜菜蔬也好。”
张籍看着那篮还带着田野气息的荠菜，心下感动，刚想伸手接过篮子道谢，一旁的杨昌却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暂且不必。
杨昌转向村妇，语气温和但态度明确地道：
“多谢大娘的好意，你们的心意我们心领了。但这菜，我们得按价算钱，不能白拿百姓的东西。”
他让身旁的士卒取了两文铜钱，轻轻塞到那村妇粗糙的手心里，动作既郑重又带着几分体恤。
“这野菜也是你们辛辛苦苦上山下地挖来的，我们可不能白要。”他的语气温和而坚定，话语里透着不容推辞的真诚。
村妇愣愣地捏着那两枚还带着体温的铜钱，站在原地，半晌都没能回过神来，仿佛这突如其来的善意超出了她平日的认知。
她低下头，呆呆地看着掌心里那实实在在的钱，又抬起头，望了望眼前这位面容和善的军爷，心里涌起一股不清的滋味，像是感激，又混杂着长久以来未曾感受过的被尊重的温暖。
不知怎的，眼眶忽然就有些发热，视线也跟着模糊了起来，她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这傍晚，这支队伍就在村子外头的空地上扎下了营，与村舍保持着一段有礼的距离。
他们没有进村，更没有占用百姓的一间房屋，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
士卒们自己动手，利落地支起帐篷，又去附近林子里捡来枯枝干柴，熟练地埋锅造饭。
不一会儿，几缕炊烟便袅袅地升了起来，在渐暗的色中显得格外清晰。随着晚风，那朴素的饭菜香气，也悠悠地飘进了静谧的村庄里，带来一种陌生而又安心的气息。
百姓们先是心翼翼地推开一道门缝，紧张地向外窥探，屏息凝神地观察着村外的动静。
当他们亲眼看见官军真的只是静静地驻扎在外，队列严整，刀枪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却丝毫没有要闯入村庄、惊扰百姓的迹象时，悬了许久的心才稍稍放下，紧绷的肩膀也随之松弛下来。
渐渐地，低低的议论声如同涟漪般在街坊邻里间传开了，那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心翼翼的惊喜，仿佛害怕声音稍大些，就会惊破这来之不易的安宁。
“这支军队咋跟从前见过的完全不一样了？”一位老者捋着胡须，喃喃自语道，眼中满是困惑与探究。
“可不是嘛，”旁边一位中年汉子立刻接话，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份新奇，“不光不抢掠，听昨日向王老汉买些菜蔬，还按价给了铜钱，分文不少，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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