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经此一事，心中原本积压的那股怨气，仿佛被一阵无形的风吹散了大半，不再像先前那般郁结难平。一种更为复杂、却也更为平和的情绪，悄然取代了先前的愤懑。
有人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中军主营帐的方向。
只见主将杨昌正蹲在营帐前那片空地上，身旁围着几个刚刚换防下来、还未来得及拍去身上尘土的兵卒。他并未坐在帐中，而是与士兵们一同席地，姿态随意而亲近。
他手里拿着一块麦饼，那饼子的模样与普通士卒分到的军粮毫无分别。表皮粗糙干硬，色泽暗沉，边角处甚至有些焦糊，正是军中统一配发的那种最常见、也最实在的干粮。
杨昌吃得极为专注，仿佛手中是珍馐美味。他一口一口地、耐心地啃着那坚硬的饼子，就着从附近山涧打来的、清冽却冰凉的泉水往下咽，动作自然，神情平静，甚至连一口单独烧开的热水都没有为自己准备。他就这样与士兵们一同，默默地用着这最简单的一餐。
几个原本还在低声抱怨伙食粗劣、实在难以下咽的士兵，亲眼见到主将这般情景，互相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顿时都沉默了下来，先前满腹的牢骚话再也不出口。
连身为主将之人都能如此毫无特殊待遇地与他们同甘共苦，吃着一样的干粮，喝着一样的生水，他们这些寻常士卒，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一种无声的触动，混合着敬意与自省，在士兵们之间悄然蔓延开来。
歇了不到半个时辰，队伍便重新整顿行装，继续沿着蜿蜒的山路前校
越往大山深处走，沿途的村落就越是稀疏零落，人烟也渐渐变得稀少起来，四周只剩下连绵的峰峦与寂寂的林涛。
偶尔在山坳的背阴处或崎岖的路边，能遇上一两户散居的简陋屋舍。那些山民远远瞥见队伍的身影，便慌忙转身躲开，急急避到路旁的树丛或岩石后面。
若是听见马蹄踏石的声响传来，他们更是头也不回地往密林深处钻去，那仓惶逃离的模样，活像是见了什么洪水猛兽，显然对官兵怕到了骨子里。
杨昌骑在马上，默默将这一切看在眼中，面上虽未显露什么，心里却跟明镜似的透亮。
他清楚得很，眼前这般景象，全是往日那些过境的官军肆意妄为所造的孽。
那些军士不是强抢百姓的粮食牲畜，就是胡乱抓夫拉差，早将这一带的百姓折腾得苦不堪言，惶惶不可终日。
如今百姓见了穿戎装、骑战马的人，自然如惊弓之鸟，唯恐避之不及。
这份被败坏的军民情谊，早已支离破碎。
杨昌心中明白，要想重新挽回人心，怕是没有捷径可走，唯有靠今后的点滴作为，以诚意和纪律一步一步慢慢挣回来了。
傍晚时分，队伍缓缓行至一处幽深僻静的山坳。
坳底静静卧着一个村庄，稀稀落落不过十几户人家，像被随意撒落的棋子，散落在山坳的褶皱与阴影里，显得格外孤寂清冷。
放眼望去，尽是低矮的土墙与茅草屋顶，许多墙皮已经斑驳剥落，露出内里的土坯，茅草也因年久失修而显得稀疏发黄，在暮色中透着一派贫寒萧索的景象，穷得几乎叮当响。
村口那棵虬枝盘结的老槐树下，原本有几个村民正探头探脑地向外张望，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警惕与不安。
他们一瞥见远处军队移动的影子，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转身往自家屋里缩，动作仓促凌乱得如同受惊的鸟雀。
紧接着，便是“砰”、“砰”几声沉闷的关门声接连传来，各家各户那原本虚掩或敞开的门扉，都被以最快的速度紧紧关上，门闩也迅速插牢，生怕慢了一步便会招来祸患。
这也难怪他们如此惊惧。
往日官军从此过境，抢粮夺物、牵走牲口几乎是家常便饭，村民们早已是惊弓之鸟，闻风而胆寒。
村里的青壮男子为避祸端，早已躲进附近的深山老林，如今留守在村里的，只剩下些走不动的老人、颤巍巍的妇人与懵懂无知的孩童。
此刻，他们都瑟缩在紧闭的门扉之后，屏住呼吸，提心吊胆地等待着门外未知的动静。
张籍带着粮曹的两位同僚，缓步走到村口。他没有贸然进村，而是先站定在村前的空地上，目光沉稳地扫视着眼前寂静的村落。他清了清嗓子，朗声朝村里喊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田野间传开去。
“村里的乡老，烦请出来句话。”
他连喊了两声，声音在土墙和屋舍间回荡，然而村子里依旧静悄悄的，不见人影，也无人回应。
张籍并不动怒，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双手拢在袖中，耐心等待着，仿佛早已料到会有这般情形。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一位拄着拐杖的老丈才颤巍巍地从村巷深处慢慢挪了出来。
他身形佝偻，脚步蹒跚，脸上堆满了谦卑而讨好的笑容，然而一双腿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显露出内心的不安。
“军……军爷，”
老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惶恐，他努力稳住身形，朝张籍等人躬了躬身，
“不知……不知有何吩咐？我们村子实在穷苦，田薄粮少，怕是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来孝敬各位……”
张籍见状，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意，语气也放得更加平缓而友善，试图让眼前的老人放下心来。
“老丈不必惊慌，我们只是途经簇的官军人马，在此稍作休整。
想向村里采买些粮食与柴薪，以供队伍补给，一切都会按照市面上的公允价格支付银钱。
请您尽管放心，该付的款项我们分文都不会短缺，绝不令乡亲们吃亏。”
老丈闻言，先是愣了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岔了，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困惑，随即被更深的难以置信所取代，仿佛听到了什么方夜谭
采买？
官军要东西……竟然还用“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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