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了？干什么去了？”
“是悬壶济世去了。”
杨昌想了想道：“送些蜀锦、钱财给章仇府，就我尊重她的选择，等她善行积累够了回到家，再谈婚事便可。”
或者，他招了招高适：
“帮我写一份彰显大度的家书寄回去。”
高适当即应声，提笔洋洋洒洒写了，交给杨昌。
杨昌看都没看就给了魏万：“送回去吧。”
魏万接过，退了出去。
帐内重归安静。
杨昌指尖捻着一枚荔枝壳，随手丢进案边的铜盘里，发出清脆的一响。
他算着日子，率军出长安已有大半月，走完了最难行的秦岭栈道，出斜谷抵达汉中也有五日了。
按原定行程，本该在这里稍作休整，等杨国忠亲率的大部队到齐，再一同南下成都。可长安那边迟迟没有准信，今日传一句 “朝务未毕，稍待几日”，明日递一封信 “琐事缠身，启程延后”，拖拖拉拉到现在，连杨国忠离没离开长安都还没个准话。
杨昌倒也不急。
八百陇右骑兵刚走完栈道，人马都乏，正好借着这段时日养精蓄锐、磨合队粒他也能趁此机会摸一摸蜀地的风土人情、州县虚实，为日后经营剑南打打底子。
总不能真等杨国忠来了，自己还对蜀地两眼一抹黑。
这日清晨，他登营旁的土坡了望汉中城，远远就看见南门口乌泱泱聚了一大片人，拖家带口的，不像是寻常进出城的百姓。
他心里犯疑，回身叫上白牙、白眼，换了身素色锦袍，扮作寻常的富家公子，混在人流里出了城。
刚走出去二里地，沿途的景象就让他眉头越皱越紧。
时令已近暮春，本该是麦苗抽穗、遍地新绿的时节，可官道两侧的田地里一片焦黄。土地干裂得翻开了大大的缝隙，宽的地方能塞进半只手掌，本该齐膝高的麦苗枯得贴在地上，风一吹就扬起细碎的黄土。
三三两两的百姓扶老携幼，背着打了补丁的包袱，步履蹒跚地往汉中城的方向挪，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带着茫然的倦意。
有个老丈走得急了，脚下一软栽倒在路边，怀里的粗陶碗滚出去老远，碎成了几片。他挣扎了两下没爬起来，旁边的妇人抱着孩子蹲下身，捂着嘴低声哭，却不敢大声，怕惹来麻烦。
白牙看得心头发紧，低声道：“大郎君，这旱得邪乎。看这样子，南边几个县的收成怕是全毁了。”
杨昌没话，迈步走过去，俯身扶起了老丈。白眼顺手递过个水囊，老丈连声道谢，捧着水囊口口地抿，舍不得多喝。
“老人家，你们这是往城里去？” 杨昌开口问道，“县里没发赈灾粮吗？”
老丈叹了口气，满脸的皱纹都拧在了一起：
“发是发了，可一就一碗稀粥，清得能照见人影，顶什么用？家里五口人，这点粮根本撑不住。听汉中城里有官府开的粥棚，我们就想着过来碰碰运气。再待在村里，怕是要活活饿死了。”
旁边一个扛着锄头的汉子接话道：
“何止是我们村，西边城固、南郑好几个县都这样。开春到现在一滴雨没下，堰塘干了，灌渠也堵了，地里的庄稼全枯了。县里的义仓去年就空了，官府也拿不出多余的粮，再这么下去，真要出人命了。”
杨昌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远处的田埂上，还有更多的流民正慢慢往这边挪，像一串移动的灰点。他心里沉甸甸的，前世读史书，只知道宝年间大唐看似繁华，实则土地兼并严重、灾荒不断，可文字里的 “饥馑” 二字，远没有亲眼所见来得震撼。
他很清楚，这还只是汉中一州的春荒。
再过三年，安史之乱一起，中原板荡，烽火连千里，到时候流离失所的百姓会比现在多上百倍千倍。盛世的壳子一碎，底下全是民生疾苦。
他既然来了，既然手里有兵有粮，就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百姓饿死在眼前。更何况，民心是乱世里最金贵的东西，他要在蜀地扎根立足，眼下正是攒声望、收民心的好机会。
“走，回营。” 杨昌转身就往军营的方向走。
回到中军帐，他立刻传令下去，召粮曹参军、高适以及各队校尉议事。
冉齐后，杨昌开门见山：“汉中春荒，城外流民数千，食不果腹。我意，调出三成军粮，在城南、城东、城北各设一处粥棚，每日辰、午两时施粥赈灾。”
这话一出，帐内顿时安静了几分。
粮曹参军张籍脸色一白，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道：
“都尉不可啊！咱们一共就三百石军粮，是算好路程、预备一路吃到成都的，三成就是九十石，数目太大了。
军粮有定制，私自动用乃是违制，万一被御史台知道，是要治罪的。再，万一相公的大部队迟迟不到，咱们把粮耗光了，后续大军吃什么？”
其他几个校尉也面露难色，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接话。
他们都是陇右边军出来的，打仗拼命在行，可赈灾这种事，从来没干过，更别拿军粮去赈济百姓了。边军日子本就苦，军粮都是掐着数算的，一下子拿出三成，谁心里都没底。
高适也上前一步，语气恳切：
“都尉仁心，末将敬佩。可咱们毕竟是过境军队，不理民政。汉中自有刺史、县令管赈灾，咱们贸然插手，既不合规制，也容易落人口实。不如先派人去汉中府衙知会一声，看看官府怎么安排。真要赈灾，也该由官府出面牵头才是。”
“等官府安排，黄花菜都凉了。”
杨昌摆了摆手，语气很平静。
“等他们层层上报、再批粮、再设棚，少也要三五日。这三五日里，得饿死多少老人孩子？”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的沙盘前，指尖点零汉中周边的州县：
“诸位都是带兵的人，该知道民为邦本的道理。咱们守的是大唐的疆土，护的是大唐的百姓。如今百姓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挨饿，手里有粮却不管，那这身铠甲穿得还有什么意思？
再者，流民聚在城外，万一闹起事来，打家劫舍，汉中城乱了，咱们还能安安稳稳休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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