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第一更,黄塘桥外没有静下来。
雨细了些,瘴气却贴着地走,灯火照不远,只把草棚前那一片泥照成黄黄的。黑藤老幼围着缺口锅坐,没人敢大声吃。木勺碰碗,响一下便停一下,像怕惊醒山上的箭。
娄二被挪到药棚后侧,竹帘外压了两块湿砖。旧盐道活口另在巡检司封车旁,身上绳扣没松,嘴边却留着一盏温水。冯璋亲自坐在车辕边,雨披滴水,刀横在膝上。陈砺守内棚草绳,肩上旧伤被湿气咬得发硬,他没动,只用眼看每一个往桥边靠的人。
岳雷睡不得。
李氏熬的药还在手边,碗沿一圈黑渍。他喝了半口,苦味从舌根直压到胸口,右肋里像塞了一片冷铁。杜秀才蹲在灯下,把葛都头带回的泥纸重抄,抄到“旧盐道活口”五字时,笔尖停了停。
岳雷看见了。
“照抄。”
杜秀才低声道:“二郎,若真照这五字,明早州衙便可旧盐道活口在黄塘,劫门子也是因岳家藏人。”
“他们本来就要这么。”岳雷咳了一声,拿布压住唇角,“我们不写,便成私藏。写了,至少有人要在纸上看见他今晚没挪窝。”
安娘坐在李氏身侧,手里捧着一把干艾草。她原是要往药炉里添的,听见“没挪窝”三个字,指尖又收紧。艾草碎屑落到裙上,她低头去捡,捡了两次都没捡住。
李氏把她的手握住,没怕,也没不怕,只道:“先把药炉看住。火若了,娄二那边冷。”
安娘嗯了一声,起身时腿有点麻,险些碰翻木盆。陈砺伸手扶了一下盆沿,没看她,仍望着桥口。
二更未到,吕存中的冷脸属官来了。
他披着旧蓑衣,身后跟两个路司随从,靴帮满是黄泥。进棚前,他先看桥外封车,又看娄二竹帘,再看旧盐道活口那盏水。冯璋没有起身,只抬了抬眼。
冷脸属官把一封湿纸递到灯边。
“吕相公问,胡六是州衙门子,活着便是口供。旧盐道活口不过邓家残脚,留着未必吐真。若以一换一,先把门子救回来,再问白面先生,未尝不可。”
棚里静了。
雨从檐草上滴下,砸在破瓦片里,清脆一声。
陈砺的手指压在扁担上,指节发白。冯璋皱眉,却没立刻开口。葛都头刚从岭上回来,肩背还湿着,听见这话,脸色一下沉下去。
岳雷把湿纸放在灯下,没有看第二遍。
“吕相公想换,不奇怪。”
冷脸属官眉头微动:“你得轻巧。胡六若死,雷州跛仆、青袍孔目、州衙后堂那条线,谁来接?”
“旧盐道活口若一动,娄二今晚就活不到亮。”岳雷声音不高,“邓家残枝要的不是一个残脚,是有人承认旧盐道活口值胡六一条命。只要换了,明日州衙可写黄塘私留盐贼,巡检司可写私押证人,转运司可封车只因乱中误封。胡六回来了,也会变成被盐贼吓破胆的半死人。”
“你能保他不死?”
“不能。”
冷脸属官盯住他。
岳雷抬眼,眼里有血丝,却清醒得冷:“我只能保我们不把活证亲手送进刀口。”
这句话落下,棚外传来一阵脚步。不是官靴,是草鞋踩泥,急而碎。
何七带着两个巡检兵从桥头奔来,手里捧着一只竹匣。竹匣外裹着油布,油布上沾泥,系口缠着黑油麻线。何七脸色难看,进棚时先看了一眼陈砺,又看岳雷。
“岭口送来的。丢在旧沟水桶旁。没见人。”
冯璋站了起来。
竹匣不大,只有巴掌长。油布解开,一股腥气先冒出来,混着雨泥和盐味。安娘刚把艾草丢进炉膛,闻见那味道,脸一下白了。
李氏把她往身后按。
陈砺上前半步,又停住。他记得岳雷过,敌人送来的东西,手急就会替人补字。
陆属官今夜也在桥外验车,闻讯赶过来,拿竹箸轻轻挑开匣盖。
匣里不是耳朵。
是一片带血的耳边肉,连着几缕湿发,薄薄贴在竹底。旁边压着半截破纸,字是炭条写的,歪斜粗狠。
“明日辰前,瘴溪桥。旧盐道活口换门子。迟一刻,再送一只耳。”
杜秀才喉头动了一下,没敢出声。
葛都头猛地骂了一句,拳头砸在柱上,震得灯火抖了抖。
“狗贼!”
火疤头目坐在草棚外,本来一直不动。此时他抬头看过来,烧疤在火光里一绷。他听不全汉字,却看懂了匣里的血。黑藤老妇抱紧烫伤孩子,孩子把缺口碗抵在胸前,粥洒了一点在手背上,也不敢哭。
冷脸属官脸色也沉了。
“他们真割了。”
岳雷没有去看匣底第二眼。他看的是油布结口。黑油麻线打了两个结,一个死结,一个活扣,活扣处沾着细白沙,不像松风岭的黄泥。
“写。”
杜秀才手抖着铺纸。
岳雷道:“何七何时何处拾得,油布、竹匣、黑油麻线、炭字、血肉,俱由巡检司、提刑司、路司同见。耳肉是否胡六所有,待验。不许写‘胡六已帛,只写疑似。”
陆属官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
冷脸属官却道:“辰前。瘴溪桥离此不远。若不应,第二只便来。岳二郎,你拿一条活口赌胡六的命,吕相公不会只听你一句。”
“我不赌。”岳雷把破纸推回灯下,“我是在看谁急。”
“人耳在这,还不急?”
“急的是他们。”岳雷道,“胡六知道白面先生,知道雷州追兵,知道青袍孔目。他若落在邓家残枝手里,残枝第一件事该问口供,第二件事该灭口。如今他们不问,先送耳来催换,明有人不许他们把胡六捏在手里太久。”
冯璋低声道:“谁?”
岳雷没有答这个字。
棚外忽有州衙皂隶的嗓音传来,尖而亮:“州判相公有令!门子胡六乃州衙当差,岂可坐视贼人割耳?旧盐道活口本属州案,明日当由州衙押往瘴溪桥换人!”
陈砺抬头,眼底的红又烧起来。
冯璋握刀出棚,葛都头也随之往外走。桥头灯下,孙押录穿一身青旧袍子,后头跟着两个皂隶,一辆空骡车停在泥边。车上有绳,有麻袋,还有一只大木箱,箱口未封。
岳雷在棚里听见木轮陷泥的声音,忽然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咳在喉间,像一片碎瓦。
“来得好快。”
李氏看他:“你早料到?”
“不是料到。”岳雷道,“送耳的冉旧沟,州衙车到黄塘,中间不过一盏茶。若无人在半路等信,车不会这么快。”
安娘从李氏身后探出半张脸,看见那辆空车,忽然声道:“二哥,那箱子……像转运司那只空箱。”
岳雷眼神一顿。
陈砺也听见了,转身去看。箱板旧,角上有黑油抹过的暗光,雨水一冲,泛出一层滑腻。
冷脸属官的脸更冷。
桥外,孙押录还在喊:“吕相公若怜门子性命,也当即刻准换。岳雷罪籍之身,不得扣州案活口!”
他喊得急,嗓子却有一处发虚。安娘在炉边听了两遍,忽然想起昨夜来吓她的瘦长皂隶,那人也是先把声放高,放到后半句便短一截,像怕有人追问前半句从哪里来。
她不敢插话,只把一片湿柴翻过来。湿柴里藏着白蚁蛀出的细孔,火一舔,孔里冒出一串泡。她看着那串泡,心里忽地明白,怕也能藏在响声里。
“二哥。”她低低唤了一声。
棚里的人都看她。
安娘脸更白,却还是把话完:“他‘即刻准换’,不是‘请换’。好像……好像早知吕相公会准。”
孙押录在桥外听不见这句。冯璋却听见了,手里的刀鞘往车辕上压得更沉。冷脸属官眼角抽了一下,转头吩咐随从:“把孙押录原话写下。”
杜秀才也忙添了一笔。
孙押录见桥内无人应他,便改了口风,扯着湿袖道:“州衙门子若死,谁担?岳二郎担得起么?冯巡检担得起么?吕相公若在此,也断不会为一个盐脚弃州衙活人!”
“盐脚”两字一出,旧盐道活口那边忽然动了动。
那人原本靠在车轮旁,半张脸藏在湿发里,听见“盐脚”,肩膀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陈砺眼快,立刻看住他的手。那人手指蜷着,指甲缝里还有旧盐碱留下的白边,腕上绳扣被雨润软,若这时有人上前乱拖,绳一松,便能写成“活口趁乱逃动”。
岳雷也看见了。
“旧盐道活口加一道外绳,绳头系在车轴上。”他,“不勒肉,只防人借乱碰他。”
冯璋亲自过去系。那活口抬头看了岳雷一眼,眼里有惊,有恨,也有一点不清的求活意思。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岳雷不问。
今夜问出半句,也会被风吹成别饶整句。
火疤头目从草棚外站起,慢慢走到灯火够不着的边沿。他没有越过木桩,只朝岳雷这边抬了抬下巴。
“邓家人送血,不走大路。”他道,“竹匣上若有白沙,来人鞋底要干。”
葛都头立刻明白,喝令两个巡检兵去旧沟边看泥。没多久,一个兵跑回,手里托着半片竹叶。竹叶背面有一撮白沙,被雨水冲得只剩三四粒,夹在叶脉里,若不是特意看,便像虫卵。
陆属官用竹箸挑进纸包。
岳雷道:“写火疤所言,白沙待验。不可写雷州。”
安娘的手在袖里一颤。
雷州两个字没写出来,却像一根细针,扎在每个人心口。
岳雷扶着竹榻坐直,胸口疼得眼前发黑。他没出草绳,只把手按在桌沿。
“回他三句话。”
杜秀才忙蘸墨。
“旧盐道活口今夜不出黄塘桥外。娄二今夜不出药棚竹帘。州衙若要换人,先把空车何时备好、木箱何处取来、谁先知瘴溪桥,写在纸上。”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冷脸属官。
“再给吕相公一句。”
冷脸属官站在灯边,蓑衣滴水,没话。
岳雷一字一句道:“明日要救胡六,可以谈。今晚若挪旧盐道活口,救回来的就不是门子,是一把能割所有人口供的刀。”
桥外孙押录听见回话,脸色变了。他还要开口,冯璋已经把刀鞘往车辕上一压。
“车留下。”
“冯巡检敢扣州衙车?”
“你敢夜押活口,我便敢留车。”冯璋声音粗,话却稳,“三处官面都在,谁怕写?”
孙押录看向冷脸属官。
冷脸属官没有替他圆。他蹲下去,用指尖抹了抹车轮边缘,指腹沾起一丝黑油,闻了闻。
雨声一时大了。
竹匣里的血腥气还在灯下散着。安娘把艾草塞进炉膛,火苗轰地往上一蹿,烧得她眼眶发红。
岳雷重新靠回竹枕,汗从鬓角淌下。
“杜先生,写完封两份。一份给吕相公,一份留桥外。”
“二郎,那瘴溪桥……”
“明日去。”
陈砺猛地抬头。
岳雷看着他,声音低下去:“不是拿活口去。”
灯火照在泥纸上,炭字狰狞。
迟一刻,再送一只耳。
岳雷伸手把那半截破纸压平,指尖沾了一点血。他没有擦,任那血在指腹上慢慢变黑。
“他们送耳来,是叫我们闭眼。我们偏睁着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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