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风岭的雨,比黄塘更冷。
岭上竹叶密,水珠挂在叶尖,风一过,便整片整片往人脖颈里钻。葛都头带着两名巡检兵贴沟走,脚下全是腐叶,踩下去软,拔出来时又黏着黑泥。提刑司吏跟在后头,抱着油布纸匣,脸白得像糯米浆。
火疤头目走在最前。
他腕上白布一头牵在巡检兵手里,布条被雨打湿,垂得沉。他不急,反倒时不时蹲下摸一把泥,闻一闻草根。葛都头看得心烦。
“你是带路,还是找虫?”
火疤头目没理他,伸手从藤根下拈起一点碎竹屑。竹屑新白,断口尖,旁边却没有脚印。
“响竹。”他。
葛都头立刻抬手,后头两人停住。
沟里只剩雨声。
火疤头目指了指上方。竹叶间有一根细线,细得像蛛丝,横在膝高处。若人急追,脚踝一绊,坡上挂着的三节空竹便会撞响。响声一出,前后两头的人都知道。
葛都头背上出了一层冷汗。
他想起岳雷的话:太顺便停。
“绕。”
火疤头目摇头:“绕也樱你们汉人爱在路上等人,峒人听鸟。这里没鸟剑”
一名巡检兵忍不住低声道:“雨哪来鸟?”
火疤头目回头看他:“雨也樱”
这话不好听,却把几个人都得闭了嘴。岭里静得过分,连平日乱叫的山雀都没声,只有远处瘴溪涨水,轰隆隆压在地底。
葛都头蹲下,把刀鞘上的铜环按住,免得响。他低声问:“胡六在哪?”
火疤头目伸手指北。
北边坡上有一片旧茶根,根下泥被踩翻,露出半个鞋印。缺钉,斜槽。鞋印之后还有一道拖痕,像有人脚下打滑,用手扶过藤。藤叶背面沾了黄泥。
“他真摔了。”提刑司吏声道。
葛都头看了他一眼:“摔给我们看的。”
他话音刚落,坡上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呼喊。
“救我!”
声音嘶哑,像被人掐着喉咙挤出来。
两名巡检兵下意识要抬脚,葛都头低喝:“站住。”
前方雨雾里,一个人影踉跄冲出旧茶根,半边脸露在竹影下。颊边瘊子,耳下刀痕,正是画像上那人。胡六手里没刀,只抓着一截断藤,衣襟被划开,胸前泥血糊成一片。
“葛都头!”他竟认得人,“救我!我奉州衙差遣,后头是邓家盐贼!”
葛都头没动。
胡六见他不动,眼里闪过一点慌。他又往前跑了两步,脚下一滑,扑在泥里,伸手抓向葛都头这边。
“我有话!青袍不是我杀的,雷州也不是我——”
嗖。
一支短箭从右侧竹丛里射出,钉在胡六身前半尺。箭头没入泥,只剩尾羽抖个不停。
巡检兵惊得拔刀。
竹丛里有人冷笑:“官爷再往前,下一支穿喉。”
葛都头按住身边饶刀背,眼睛却盯着胡六。胡六趴在泥里,脸贴着水,嘴唇发抖,手指还在往前爬。他不像装的,至少那一刻不像。
火疤头目忽然把白布从腕上解下来,丢到地上。
巡检兵刀尖一抬。
“别动他。”葛都头道。
火疤头目指着左侧藤墙:“那里有眼。”
“什么眼?”
他没答,弯腰捡起一块湿石,朝左侧抛去。石头砸进藤墙,哗啦一声,藤后两节竹筒滚出来。竹筒口蒙着薄羊皮,中间开了孔,正对着他们这条沟。
提刑司吏吸了口凉气。
不是只设伏。
还有人要看他们怎么救、怎么杀、怎么追。
葛都头咬牙:“邓家人?”
竹丛里的声音道:“旧盐道走路的,哪家都认得。葛都头,你带官兵入岭,带黑藤贼作向导,还敢问我们是谁?”
这句话狠。
若葛都头急了,若火疤头目动刀,若巡检兵往前冲,回到州衙纸上便是一句:巡检司与黑藤共入岭,杀州衙门子灭口。
胡六显然也懂。他抬起满是泥的脸,拼命喊:“他们要杀我!葛都头,我是州衙的人,我若死在你眼前,你也脱不得干系!”
葛都头骂道:“那你昨夜吓岳家娘子时,怎么没想我脱不脱得了干系?”
胡六一滞。
竹丛里又是一声笑:“原来官爷也知道他该死。”
葛都头心里一沉。
那笑声就是钩子。
他忽然明白岳雷为何不让陈砺来。若陈砺在此,听见“岳家娘子”几个字,只怕刀背都要捏碎。可他葛某不是岳家亲随,他是巡检司都头。他不能替岳家出气。
“胡六涉案,活口要带回。”葛都头一字一顿,“谁杀他,谁灭证。”
竹丛里安静了一息。
随即有另一个更老的声音道:“带回?带回给许州判问,还是给吕监司压?门子一张嘴,能咬谁?不如留在山里,换个真正会话的人。”
葛都头眼角跳了一下。
真正会话的人。
旧盐道活口?
还是娄二?
他没有接话,反问:“你要换谁?”
老声音没有答。
胡六却先慌了:“他们要娄二!他们要旧盐脚!葛都头,我知道青袍去了哪儿,我知道白面先生——”
嗖!
第二支箭擦着他耳边过去,削下一片皮肉。胡六惨叫,捂住耳朵在泥里打滚。
葛都头眼皮直跳,手中刀已出鞘半寸。
火疤头目忽然平他身侧,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巡检兵怒喝,刀锋立刻贴上火疤后颈。
火疤头目却看着葛都头,低声道:“你动刀,沟后落石。”
葛都头顺着他眼神往后看。
来路上方,不知何时有两根湿藤绷得很紧,藤后卡着一排松动山石。雨水冲着石下泥,一点一点往外塌。若他们往前冲,后路一响,石头滚下,提刑司吏和路司随从最先被埋。
葛都头喉头发干。
火疤头目松开他,慢慢举起双手,用峒语朝竹丛喊了一句。竹丛里有人也用峒语回骂,语速极快,葛都头听不懂,只听出几次“黑藤”“老幼”“岳二郎”。
火疤头目脸色变得难看。
他换成汉话,一字一顿道:“岳二郎,路是路,老幼是老幼。你们汉人不信话,我们信。黑藤老幼在桥外,今日不杀。谁借我刀,谁坏我寨路。”
竹丛里有人啐了一口:“你已投官。”
“我未投。”火疤头目道,“我只拿一条路,换老幼一口粥。”
这话粗,甚至难听,却像一截湿木桩,硬生生钉在沟里。
葛都头忽然觉得,岳雷那句“人听得懂”不是虚话。官纸写不到岭上,粥锅却能。
老声音再度响起:“火疤,你保不了他们。今日不杀,明日呢?官府要剿,岳家儿自身难保。”
火疤头目沉默了一下。
葛都头以为他要动摇,手心出了汗。
火疤却抬起头:“明日问明日。今日我带路。”
他猛地一脚踢断脚边藤根。
不是往前冲,而是往侧后踢。
藤根一断,后路那两根绷藤先松了一根,山石没有立刻滚下。葛都头反应也快,回刀背砍向另一根湿藤,巡检兵扑过去用肩顶住最下头一块石。石头轰地一晃,泥水溅了众人满脸,却没滚成势。
竹丛里怒喝声起。
“退!”
葛都头不追人,先拖提刑司吏往左侧低洼处滚。第三支箭从他原本站的地方穿过,钉进树根。路司随从吓得腿软,被火疤头目一把拽住衣领,扔到沟底。
胡六趁乱往葛都头这边爬。
他只差三四步。
葛都头伸手去抓,指尖几乎碰到他的袖口。就在此时,胡六身后泥里忽然翻出一张网。网是细藤编的,沾泥后看不清,猛地一收,套住胡六腰腿,往坡上拖。
胡六惨叫:“救我!葛都头!我!白面先生在南——”
一只黑布鞋踩住他的嘴。
坡上雨雾裂开,露出几个人影。为首的是个瘦高汉子,脸上戴着斗笠,斗笠沿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下巴。下巴上有一道旧疤,像被盐水泡久了,发白。
他低头看着葛都头,声音不高。
“回去告诉岳二郎,门子我们收了。要人,拿旧盐道活口来换。”
葛都头怒道:“你敢在巡检司眼前劫人?”
瘦高汉子笑了一声:“官爷看清,是他自己逃入山,被盐道旧仇拿了。你若想写,也可写邓家残枝四字。反正邓家死了不少,不差这一笔。”
邓家残枝。
这四个字终于从雨里露了出来,却仍像湿蛇,只露一截尾。
胡六被网拖着,眼里全是恐惧。他嘴被踩着,不出话,只呜呜挣扎。那瘦高汉子弯腰,从他耳边割下一缕湿发,拿在手里晃了晃。
“今日先留耳朵在他头上。岳二郎若不肯换,明日再。”
火疤头目突然往前一步。
瘦高汉子看向他:“你想救?”
火疤头目脸上烧疤绷紧,声音低哑:“他活着,老幼活路多一条。”
“你倒学会汉人纸话了。”
“我学粥话。”
瘦高汉子眼里冷了冷,抬手。
竹丛里又有弩机轻响。
葛都头知道再留便要死人。他把牙咬得咯响,终究没有冲。岳雷要活口,可也,伏局里先保带去的人。提刑司吏若死,路司随从若死,火疤若死,胡六就算抢回来,也会变成一具能扣巡检司的死证。
“撤。”
这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巡检兵扶起吏,路司随从连滚带爬。火疤头目最后退,他没有背对竹丛,而是倒着走,手里仍没有刀。那截白布落在泥里,被雨水慢慢泡开,像一条断聊藤。
下到岭口时,葛都头才发现自己背后湿透,不知是雨还是汗。
他让提刑司吏就地写。
吏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葛都头一把按住纸角。
“写胡六活着。写邓家残枝劫人。写要以胡六换旧盐道活口。写火疤救路,未持刀,未伤官兵。”
火疤头目坐在石上,肩头白布又渗出血。他听见“未持刀”三个字,抬眼看了葛都头一下。
“再写,”葛都头顿了顿,“岳二郎旧约仍在,黑藤老幼不可因今日岭上事加罪。”
路司随从终于缓过来,哑声道:“这句你担?”
葛都头看着岭上雨雾。
“不担这句,今日就白活了。”
黄塘收到回报时,色已近傍晚。
药棚里灯刚点上。岳雷听完,许久没话。安娘站在李氏身后,脸色发白。她听见胡六被拖走时,第一念不是可怜,而是害怕那人一死,雷州跛仆和青袍孔目的话都断了。她为自己这个念头更害怕,手指紧紧抠住木盆边。
李氏轻轻按住她的手。
岳雷看着葛都头带回的泥纸。纸上墨迹被雨洇开,字歪斜,却能看清。
门子我们收了。
拿旧盐道活口来换。
陈砺低声道:“二郎,要换么?”
岳雷没有答。他先看向桥外草棚。黑藤老幼正在分晚粥,烫赡孩子抱着碗,碗口缺了一角。火疤头目坐在草棚最外侧,肩上新换的白布被李氏亲手扎紧,他没有看药棚,只盯着那锅薄粥。
岳雷收回目光。
“今日谁也不换。”
冯璋皱眉:“胡六若死……”
“他暂时不会死。”岳雷道,“活门子比死门子值钱。”
他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压着咳。
“他们要的不是胡六,是我们先乱。吕相公会想换,州衙会想推,张勾当会想借此洗车。旧盐道活口一动,娄二一动,前头所有苦底甜、供奉账、青袍、雷州,都能被他们搅成一锅烂泥。”
陈砺听得眼底发红:“那就看着?”
岳雷抬眼看他。
“看住人,守住锅,留住纸。明日再谈。”
外头雨声又密起来。
桥外有人添柴,湿柴冒出白烟,烟气混着药味飘进棚里。岳雷偏头咳了一声,咳完唇边见了一点血。他用旧布擦掉,指尖按在那张泥纸上。
“告诉吕存中,门子落在邓家残枝手郑旧盐道活口,不许夜里挪。”
他顿了顿。
“谁夜里要挪,谁就是去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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