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倒进泥里后,黄塘药棚静了很久。
黑药在门前积水里散开,先是一团乌色,随后被雨后浑水冲淡。那层细灰浮在水面,灰白白的,绕着一片竹叶打转。陈砺蹲下,用两根竹签把浮灰挑起一点,放到破瓦片上。
灰里有甜味。
李氏站在药炉旁,手里还拿着空碗。她没有抖,也没有骂,只把碗沿翻过来看。碗口内侧有一道极细的灰痕,不像从药炉里飘进去的,倒像有人用指尖抹过。
“谁碰过药?”陈砺问。
棚里没人答。
岳雷靠在席上,脸色比方才更白。不是吓的,是药未喝,身上那股疼便更清楚。右肋一抽一抽,腕伤也发热。他把木棍往膝边压了压,声音很低:“别问大人。”
陈砺回头。
岳雷看向后棚。
孩子们都在里头。岳霖、岳震、岳霆,还有几个黄塘孩。方才卖草鞋婆子在芦苇边喊,孩子们听见热闹,隔着棚缝偷看过。若有人要把灰抹到药碗上,最容易借的不是大人,是孩子的手。
李氏把空碗放下:“我问。”
她走进后棚时,没有板脸。孩子们一看她进来,先都站直了。阿豆已经回破庙,黄塘棚里剩下几个常来帮忙择草药的孩。最的一个叫满,才七岁,鼻下常挂着清涕,见人就躲。
李氏蹲下身。
“方才谁摸过二郎的药碗?”
没人话。
岳霆先急了:“我没摸。”
李氏摸摸他的头:“没问你一个。”
满的眼睛一下红了。
安娘看见,想开口,被李氏用眼神止住。
“满。”李氏声音很轻,“你摸了?”
满哇地哭出来。
陈砺在门外听见,手背青筋一跳。岳雷轻轻摇头,他才没进去。
满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婆婆给糖,……病哥哥喝药苦,把灰抹碗沿,药就甜。她不是害人,是香灰,菩萨保病。”
李氏没有打他。
她把孩子抱到怀里,任他哭湿衣襟。满娘死得早,爹在断藤坡后帮黄塘挑过粮,脚底裂口还没好。这样的孩,半块糖、一句菩萨保病,就能被人拿来当刀。
“糖呢?”李氏问。
满从怀里摸出一块糖纸,里头只剩一点糖渣。
安娘看着那糖纸,脸色变了:“和阿豆那张一样。”
李氏把糖纸交给她:“用竹叶迹”
安娘照做,手指却在发抖。
“她长什么样?”李氏问。
满抽噎:“白头发,灰布包头,背弯,手黑。她她姓白,大家都叫她白婆婆。她还,若我告诉人,她就不给我爹找活。”
白婆婆。
烧火老女人。
卖草鞋婆子。
三张皮,终于叠到一起。
李氏带满出来时,棚里众人都看着。满缩在她身后,不敢抬头。
陈砺声音冷:“我去追。”
“不追。”岳雷道。
陈砺牙关一紧:“她碰到药了。”
“所以更不追。”岳雷看着门前泥水,“她以为药进了我肚子。若现在追,她知道露了,会往死处钻。让她以为成了。”
李氏把空碗重新放到药炉边,平静道:“再煎一碗。旧碗不用。”
这句话稳住了棚里的人。
岳雷看向满。孩子哭得脸通红,手里还捏着半截草绳,像等人打。
“满。”岳雷道。
孩子抖了一下。
“你今日没害我。”岳雷慢慢道,“你把话出来,便救了我一命。”
满怔怔看他。
“往后有人给糖,先给安娘看。糖能吃,命不能换糖。”
满哭得更厉害。
刘寡妇在旁抹了一把脸,骂道:“杀千刀的,拿孩子递灰。”
她骂得粗,却没人拦。
岳雷让杜秀才写。不是写“白婆婆投毒”,只写:黄塘童满供,白发灰布婆子给糖,言香灰可甜药,令抹药碗;药未入口,灰留瓦片;糖纸留存。
杜秀才写到“药未入口”时,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这四个字,是命。
傍晚,岳雷照常喝药。
新碗,新水,李氏亲自守炉。药苦得发涩,他喝到最后,额角出了冷汗。药入腹,身上疼意缓了一点,可那股灰甜味像还粘在鼻端,怎么也散不掉。
陈砺站在棚门,眼睛一直盯着芦苇方向。
黑前,葛都头来了。
他带回白衣庵后井的新消息:陆属官照岳雷的意思,先不声张药灰,只派人顺卖草鞋婆子走的方向查。芦苇外往西有两串脚印,一串老女人脚,一串男人草鞋,男人脚步深,像背过东西。脚印到废蚕棚断了。
“废蚕棚又空了?”陈砺问。
“这回不空。”葛都头从怀里取出一截灰布,“棚里有被雨打湿的草窝,半碗冷粥,两根女子白发,一块碎铜镜,还有这个。”
灰布边上有一个的针脚,绣得歪,像粗手缝的。
岳雷问:“人呢?”
“走了。可走得急。棚后泥里有一滴血。”
“谁的?”
“不准。”葛都头道,“陆属官让人封了。还有,白衣庵女尼被提刑司暗看住了,没动。她听烧火婆子去了黄塘,脸色变得很难看。”
岳雷抬眼:“她怕白婆婆?”
“像。”葛都头道,“也像怕白婆婆回不去。”
这两种怕不一样。
怕白婆婆,是怕她害人。怕她回不去,是怕她开口。
岳雷想了片刻:“女尼不要逼。”
葛都头一愣:“不逼?”
“她若还在庵里,明她暂时走不了,或不敢走。白婆婆在外头,才是动的线。”岳雷道,“让陆属官只看供桌、香册、后井,不问主使。”
“你这是要熬她?”
“不是熬她。”岳雷道,“熬白婆婆。”
陈砺懂了。
白婆婆若以为药灰得手,便要回去报信,或躲到约好的地方。若黄塘大动,她会藏死;若黄塘如常,她反而要动。
李氏忽然道:“她会再来。”
岳雷点头。
“会来探药效。”
棚里人都望向门前那片黑药泥。药已被雨水冲淡,看不出什么。可白婆婆不知道岳雷没喝,她会等病势,等咳血,等黄塘乱。
“那二郎要装病更重?”杜秀才问。
岳雷没话。
陈砺先道:“不用装,他现在就够重。”
这话粗,却是真。
岳雷靠在席上,脸上没有多少血色。旧寨两夜、黄塘几日、药灰一惊,身子早被熬到边。他只需少喝一口粥,夜里多咳两声,白婆婆便会信。
李氏看了陈砺一眼,陈砺低头。
“装得太像,也伤人心。”李氏道。
岳雷轻声:“只一夜。”
李氏没有应。
夜里,黄塘药棚果然熄了外灯。
岳雷躺不下,只靠在草席上,时不时咳两声。咳声不必装,喉间本就发痒。他把一块旧布抵在唇边,布上没有血,却让安娘看得眼圈发红。
“二哥。”她声道,“我知道是假的。”
岳雷看她。
安娘咬着唇:“可是听着还是怕。”
岳雷一时无言。
李氏把安娘拉到身边:“怕就坐着。别忍成石头。”
安娘低下头,眼泪掉在膝上,没出声。
二更后,塘外有人影。
很轻。
陈砺伏在棚门暗处,锄柄横在手郑刘寡妇和两个妇人坐在粥锅边,装作守火。杜秀才躲在后棚,手里捏着笔,纸却没铺开。岳雷仍靠着,咳声比白日更哑。
芦苇边传来一声老女饶叹息。
“病得这般重,药也压不住喽。”
声音沙哑。
没人答。
那人没进塘,只在塘口外停着,像自言自语,又像给谁听。过了一会儿,她把什么东西放在泥地上,转身要走。
陈砺动了。
不是扑出去,而是把锄柄往门框上一敲。
咚。
黄塘里几处草棚同时亮起一点火。不是大灯,只是火星。火星一亮,塘口外那老女饶背影顿住。
刘寡妇抱着孩子走到塘口,骂道:“谁夜里咒病人?滚远些!”
老女人没有回头,弯腰钻进芦苇。
陈砺要追,被岳雷一声低咳止住。
“看她放了什么。”
塘口泥地上放着一只草鞋。
鞋里塞着半张纸,纸上只有一行歪字。
娄家郎救我。
杜秀才把字念出来时,棚里风像停了一下。
白婆婆口中的娄家郎。
她没有回白衣庵,也没有奔州衙,而是在药灰得手后,来黄塘边丢下一句求救。
陈砺低声道:“她在引我们?”
“也可能真怕。”岳雷道。
“救么?”
岳雷看着那只草鞋。
草鞋底干净,没多少泥。不是白婆婆穿来的,是有人准备好的信物。鞋里纸干,明她一直护在怀里,等到确认药效才敢放。
若是诱,诱得太细。
若是求救,她怕的不是黄塘,是娄二背后的人。
“先不救人。”岳雷道,“救纸。”
杜秀才没听懂。
“把纸拓三份。”岳雷道,“一份给陆属官,一份给冯巡检,一份留黄塘。原纸不出塘。”
李氏问:“那白婆婆呢?”
岳雷闭了闭眼,又睁开。
“让陈砺带两个人,远远看芦苇,不追不喊。若她回头求进塘,给她热水,不许进内棚。”
陈砺点头,提锄柄出门。
药炉火又添了一根柴。
岳雷靠在席上,听雨后水声从沟里流过。白衣庵这条线,终于不只是灰、烛芯、铜簪、后井,也有了一个会怕、会投灰、会求救的活人。
活人比证物麻烦。
也比证物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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