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姓罗,黄塘人都叫他阿豆。
他不是黄塘棚里的人,是塘外破庙后头一户流民家的孩子。爹死在瘴疠里,娘给人洗衣,平日常跟岳霆他们隔着沟看虫子,却不敢进棚。今夜被雨淋成一只湿鸡,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块糖。
李氏没有急着问。
她先让安娘拿干布来,把孩子头发擦了,又用热水洗他手。糖被陈砺用竹叶夹走,放在破碗里。糖面发白,沾着一点灰,闻着有甜味,也有旧香灰那股闷气。
阿豆的牙还在打颤。
“白婆婆叫你来做什么?”李氏问。
阿豆摇头。
他看岳雷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孩子怕官,也怕病人,更怕棚里这些大人都不笑。
岳雷没有开口。
他知道自己的脸色吓人。旧寨回来后,黄塘孩子看他时都轻手轻脚,像怕碰碎一只药碗。问孩子,不该由他来。
李氏把半碗热粥推过去:“先喝。”
阿豆眼睛亮了一下,又不敢拿。
“喝。”李氏道,“喝完再。糖不能吃,粥能吃。”
孩子这才捧碗。粥烫,他吹得急,吹两口喝一口,喝到一半眼泪就掉进碗里。
安娘蹲在旁边,轻声问:“白婆婆是不是头发很乱,手上有灰?”
阿豆点点头。
“她打你么?”
阿豆摇头。
“她叫你把糖给谁?”
阿豆看向药炉,嘴唇抖了抖:“江…叫丢到炉边。她,病哥哥喝药苦,糖甜。”
棚里一静。
陈砺的手握紧锄柄,骨节发白。
李氏脸上却没什么波动,只把孩子碗里的粥添了一点:“她还什么?”
“她,若有人问,就糖是庙里捡的。”阿豆声音得快听不见,“她还,我娘欠她半吊钱,不听话,娘就没活做。”
李氏把碗轻轻搁下。
“你娘知道么?”
“不知道。”阿豆哭出声,“我没敢告诉娘。”
岳雷看着那半块糖。
糖不是毒也不一定。也许只是诱孩子靠近药炉,把灰带进来;也许糖里裹了别的东西,等化开便混进药碗。白婆婆不敢自己进黄塘,便用孩子试门。
“阿豆。”李氏道,“你今夜没来过药棚。”
孩子抬头。
“你只是在塘外摔了一跤,被我捡进来喝粥。”李氏,“糖丢了,没人知道。明日回去,对你娘也这么。”
阿豆懵懂点头。
岳雷低声道:“让他睡后棚,亮再送回去。别让塘口看见他出去。”
安娘带阿豆进里棚。孩子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破碗里的糖,像舍不得。
安娘把他拉住:“那糖脏。”
“可甜。”阿豆声道。
安娘没话,只从自己藏的布包里摸出一块干薯塞给他:“这个也甜。”
岳雷看见了,心里微微一沉。
孩子们已经会用一点甜来换命了。
后半夜,雨停了。
白衣庵的消息在亮前送到。送信的是陆属官那个冷脸随从,衣摆全是泥,眼下青黑,显然一夜没睡。
“后井开了。”他。
陈砺把他让进棚。
冷脸随从看见破碗里的糖,眉头动了一下。岳雷没有解释,他也没问,只从怀里取出一只布包和一片井壁拓泥。
“按你的,先找老书手的脚和手痕。西墙外有三指抓痕,墙外草上有拖痕,往废蚕棚方向去,追到一半断了。老书手没找着。陆相公封了墙外泥印,才开后井。”
“井里有什么?”
“空暗格。”
冷脸随从把布包打开。
里头是一枚铜簪。
簪子不新,簪头做成的并蒂莲,花瓣磨得发暗,簪尾却有一道新划痕。铜簪上缠着一缕青线,打了一个细结,结法很紧,像怕散。
李氏的手停在药碗边。
安娘从后棚门缝里看见,脸色一下白了。
“娘。”她低声。
李氏没有看她。
岳雷也没有碰铜簪。他只问:“庵里人呢?”
“女尼在,喊冤,不知后井暗格。烧火老女人不见。庵里灶灰被翻过,后门雨泥里有一大一两串脚印,一串往城西,一串往南。老书手应是被拖往南边。后井暗格空,只留这簪和一点灰。”
岳雷看向青线。
“像雷州线?”他问。
安娘已走出来,咬着唇:“像。那日芦苇里半缕青线,也是这样捻得细,结尾藏一截,不让线头露。”
李氏终于抬眼:“只是像。”
她这三个字得很稳。
安娘眼圈红了,却点头:“只是像。”
岳雷轻轻呼出一口气。
白衣庵后井忽然留一枚带雷州线味的铜簪,太巧,也太狠。岳家刚收到白沙与青线,白衣庵便吐出青线铜簪,像一只手隔着千里摸准了他们的软肋。
若岳雷急着认,便会把银瓶线拖进白衣庵。若李氏失态,黄塘家内也会露出最软的一处。
“簪是谁的?”杜秀才问。
冷脸随从道:“庵中女尼,常有女香客供簪许愿,记不清。香册缺了几页。”
“缺哪几页?”
“近三月。”
陈砺冷笑:“正巧。”
岳雷道:“写女香客铜簪,不写雷州。青线另封,只作结法相似。”
冷脸随从看了他一眼:“陆相公也是这话。”
提刑司这回没有乱。
岳雷心里稍定。陆属官保案卷,不保岳雷,可只要他还想保案卷,就不会让这枚簪把整条线烧穿。
“老书手呢?”岳雷问。
冷脸随从摇头:“未寻着。墙外拖痕断在废蚕棚附近,那里昨夜有人住过,有白灰,有两根女子发丝,还有一块红糖纸。人已空。”
白婆婆。
她去过黄塘方向,也去过废蚕棚。
岳雷看向破碗里的糖。
“这糖纸,和那个一样么?”
冷脸随从把红糖纸取出。李氏用竹夹夹起黄塘那半块糖外头的油纸,两张一对,纸色不同,折法却一样。都是三折后斜压一角,像卖糖贩包给孩子的手法。
冷脸随从的眼神变了:“哪里来的?”
李氏道:“塘外孩子摔倒,手里攥着。”
她没白婆婆。
岳雷接上:“孩子,有个老婆婆给的糖。”
冷脸随从明白,没追孩子姓名,只把两张糖纸分开看:“我带一张回去?”
“带废蚕棚那张。”岳雷道,“黄塘这张先留,别让她知道糖已入提刑司。”
冷脸随从点头。
色渐亮,雨后湿气从塘面升起来。黄塘人陆续起来熬粥、补棚、喂伤。没人知道药棚里刚摆过一枚可能咬到银瓶线的铜簪,也没人知道一个老书手还生死不明。
李氏把铜簪看了一会儿,忽然道:“这不是你姐姐的。”
岳雷看她。
“你姐姐不爱并蒂莲。”李氏低声,“她时候嫌花头碍事,练字时常刮纸。她若真带簪,多半是素簪。这个太像给人看的。”
安娘眼泪滚下来,又硬生生擦掉。
“那就不认。”她。
李氏摸了摸她的头:“想认也得忍。”
岳雷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冷脸随从走前,又递来一句:“陆相公,白衣庵女尼暂留庵中,不惊动州衙,外头只查香册。烧火老女人若往黄塘来,请岳二郎别私拿。”
岳雷道:“黄塘拿不起人。”
冷脸随从听出他只拿不起,不不拿,嘴角动了动,没笑。
午后,阿豆醒了。
李氏让安娘从后沟送他回破庙,不走塘口。孩子临走前,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根黑线。
“白婆婆衣上掉的。”他,“我怕她骂,捡起来了。”
黑线很粗,像旧袄边上的缝线,线头沾灰,灰里有糖味。
安娘没有接,先看李氏。
李氏用竹叶夹起,放进纸包。
“你没捡。”她对阿豆。
阿豆点头,抱着干薯走了。
这日黄昏,塘外来了一个卖草鞋的婆子。
她没进塘,只在芦苇边喊了两声:“草鞋换米,旧鞋换针。”
声音沙哑,像被烟熏过。
陈砺站在棚门,没动。
岳雷隔着雨后雾气看不清她的脸,只见那婆子背微驼,头上裹一块灰布,手里挎个竹篮。篮口压着几双草鞋,鞋底很干净,不像走了泥路。
李氏端着药碗,忽然道:“二郎,药凉了。”
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细针扎醒了棚里所有人。
岳雷低头看药。
碗沿不知何时沾了一点灰。
不是炉灰。
灰白,带甜。
他没有抬头,只轻轻把碗推远。
“娘。”他,“倒了。”
李氏端起药碗,当着棚里众饶面,把一整碗药倒进门前泥水里。
黑药一入泥,浮起一层细灰。
芦苇边的卖草鞋婆子停了一停,转身往雾里走。
陈砺看向岳雷。
岳雷摇头。
不追。
让她以为得手,才知道她往哪里回。
喜欢重生岳雷,我替岳飞当权臣请大家收藏:(m.xaoxs.com)重生岳雷,我替岳飞当权臣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