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纸间透进来,铺在桌面上,匀匀的一片,不分厚薄。陆晨把册子搁在光的正中央,封皮朝上,并不急着去翻。
封面摸着是硬的,纸厚,棉线缝得整齐。没有潮斑,不见虫蛀,翻页时也没有黏连福这本册子在被放进夹层之前,应当有人仔细养护过,不是随手一塞就了事的。
他翻开第一页。字迹密,条目与条目之间的行距压得窄,是赵恒的笔迹,落笔沉、收笔快,与那本流水薄册上的字完全对得上。但他没有急着去看那些条目,而是先去看纸本身。
翻过第一页时他留意到一件事。装订线那一溜的纸色比旁边深了一截,宽约一指,颜色沉,跟四周不一样。那不是匀净的色块,边缘发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他把册子竖起来,斜着迎光透看,那一指宽的位置比旁的纸更暗,光透不过去,纤维被压实了。
放平之后,他又换了个方向,让光线打侧面照进来。那片暗色区域中浮出几道浅痕,边缘是圆的,不直,像是某种柔软的东西搁在上面搁得久,把纸压薄了。他伸指腹贴上去摸,平的,没有凸起,却能感觉到那一片的纸面比旁边滑,纤维已被磨平。
王雪瑶站在桌对面,看见他手指停在那里:“夹层里原来还放着别的东西?”
“放过。”他,“搁得太久,久到把纸都压变了色。册子是后来才放进去的,叠在上面,那个痕迹穿透了整本册子,一直留到了封底。”
“那是什么?”
“不知道。但应当比册子薄,是软的,边缘不齐。尺寸大概这样。”他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下,大约一掌宽、两指长,“比册子放进夹层的时间早得多。”
他把册子整个翻开,从第一页一路翻到最后一页。每一页装订线的同一位置,都有那样一片暗色;每一页的同一区域,都有那样几道压痕。深浅一致,位置固定,贯穿整本册子。有什么东西,曾与这本册子叠放一处,待了比册子本身更久的时间。后来那东西被取走了,册子留下了,压痕也留下了。
陆晨把册子翻回第一页,又看了一眼装订线旁那片暗色。“她把夹层的位置告诉我们的时候,”他,“的是第三层抽屉的夹层里有账册。没那夹层里原本还有别的东西。”
“她不知道?”
“她知道。”陆晨合上册子,搁在桌面左上角,“她知道里面有本册子,也知道册子底下有压痕。但她只了册子。”
“为什么?”
“因为那件东西,她不想我们现在知道。也许她认为还不到时候,也可能那件东西指向的人,比赵恒更深。”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那口水缸面上的薄冰已经化开了,边沿一圈变薄,透出了水底的暗色。屋檐上积了一夜的白霜,日光一照,亮晶晶的薄薄一层,边角已化作水珠沿着瓦楞慢慢往下渗。
他没有再看那本册子。合上之后,它便安静地躺在桌面左上角,封面空白,在日光里看不出什么异样,不凑近看,几乎注意不到了。但那些痕迹都留在纸页里面,翻开时才能看见。
“册子先留着。”他,“那件被拿走的东西,形状已经留在这纸上了。等见着那东西的时候,能对得上。”
他走回桌边,把册子收进匣子里,合上盖。窗外日头已经亮透,冰碴化成的水顺着瓦缝一滴接一滴往下落,打在墙根的青砖上,湿痕一片一片地渗开,颜色比四周的砖面深了一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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