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透之后,秦家整座院子彻底沉进了黑暗里。檐角、廊柱、窗格,白看着整整齐齐的轮廓,到了夜里全缩成一团模糊的暗影,什么都分辨不清。二房的主楼在院子最深处,外墙挨着一条窄巷,墙根底下堆着半截枯竹竿,早就干透了,一碰就会碎成渣。
陆晨和陆凡从外墙翻进去的时候脚底都没踩实,借着墙根砖缝借力,落地时没发出一点声响。绕到一楼侧窗,窗栓本来就是松的,推开之后里面一片漆黑,没点灯,也没人值守。陆凡留在楼梯口,后背靠着墙,脸对着来路守着。陆晨独自往楼上走。
二楼的走廊比一楼更暗,所有窗子都封死了,连月光都渗不进来。有些地方踩下去会出响声——不是整块木板响,是某几道缝隙之间的木板松了,脚一压就会发出一声吱呀。他记住了上楼梯最后一级的位置,从那一步开始先落右脚,每一步都踩在两块板边缘的交接处——这些地方钉子钉得密,不会出声。
走完半段走廊,他放慢速度,摸到了账房的门。门虚掩着,没上锁,推的时候一点声响都没有,门轴上了油,转得十分顺滑。
屋里比走廊更暗,闭着眼一样什么都看不见。他站在门口停了片刻,等眼睛适应黑暗,屋内的轮廓慢慢浮了出来:靠窗放着账桌,桌面空着,椅子推在桌下,看不出被翻动过的痕迹。他走到桌前蹲下,手摸到桌面下方靠右的位置,找到邻三层抽屉。
抽屉把手凉冰冰的。他指尖沿着把手下沿摸过去,在右侧找到了一道浅槽。槽不深,刚好够指腹嵌进去。与此同时,左手伸下去按住了抽屉右前角下方的那块地板。指尖往下压,地板沉下去一线,幅度不大,但能感觉到下方有回弹,像是压着一块硬簧。
右手从抽屉侧边伸进去,顺着浅槽往上抬。抽屉底层的木板跟着动了,十分顺滑,没有卡顿。抬到大约两指宽的高度时停住,里面露出一截空隙。他把手探进去,指腹碰到了纸面,封面光滑,没有印标题。夹层只有两指宽,册子放得端正,他捏住册脊往外抽,纸边刮了一下槽口,发出一声极轻的干擦声,在漆黑安静的屋子里,这点声响被放得格外大。
把册子拿出来之后,他松开按着地板的左手,地板弹回去,发出一声极短的咔响。他把册子按进怀里贴在胸口,又把抽屉外层推回去,听到卡槽落位的声音才站起身。
就在他站直的那一瞬间,楼下楼梯传来了脚步声。
有人正往上走,步子不快,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木板的同一个位置,脚步声均匀地透上来。从一楼到二楼一共七个台阶,每一声之间间隔的时长都一模一样。比秦诗音好的时间早了,早了太多。
他没有往门口走,折回窗边,掀开帘子翻出窗,手扣住墙外那根木管,顺着往下滑。管壁结了一层薄霜,手掌贴上去凉得发麻。落地时他弯了一下膝盖卸力,脚踩到一堆干枯落叶,发出一声嘎吱响,他立刻停下没动,把脚从叶堆上移开才继续往前走。
陆凡已经在墙根等着了,他听到脚步声就先撤了出来,没有多等。两个人贴着院墙往外挪了半圈,拐进巷子,没有跑,步子只比平时快了一点,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实实,不发出多余的声响。巷子空着,没有行人。
回到商号关上门,陆晨站在院里没马上进屋,先把怀里的册子掏出来放在桌面上,封面朝上。屋里没开灯,借着窗外渗进来的一点光,能看到册子封面什么都没印,是暗灰色的纸,边角已经卷了。
他翻开册子,第一页字迹密密麻麻,行距挤得很近,时间、条目、金额、经手人,每一条都对应着西郊那处旧宅。他从九月开始翻,一直翻到十二月,每个月至少有三条记录,最多的时候有七条。每笔金额都不大,都是零散采买——灯油、棉布、干粮、炭火,单独看每一笔都像普通人家过日子的开销,可连着四个月看下来就不对劲了。
翻到后面几页,他看到了一行完全没预料到的内容:旧宅北侧偏屋翻修,木料一批,人工三工。十一月十四日。
这个日期离今很近,才过去没几。有人在那座已经“空了多年”的宅子里翻修偏屋,拉了木料进去,付了人工钱,都明明白白记在账册上,这就是铁证。
陆凡站在门边,等他翻完合上册子才开口问:“能定死了?”
“能。”陆晨把册子放在桌面上,“西郊那宅子十二月还在进货,十一月偏屋还在翻修。地址、时间、货物、金额、经手人,全在这上面。”
“经手人写的“谁?”
“赵恒的名字。”他,“十月之后,西郊所有支出全都是他经手的。”
陆凡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又问:“秦诗音知道这本册子藏着这些内容?”
“她知道。”陆晨,“她要的从来不是账册被人拿走,而是它被人看见。”
他把册子收进抽屉最底层,又拿桌面上压着的几张废纸盖好。窗外还没亮,离破晓还有一阵工夫。院子里水缸的水面结了一层薄冰,风擦着檐角吹过,带出一声极细的哨音,转瞬就没了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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