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透之后,东街就封了。沿街窗户里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下去,最后整条街只剩路口那盏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散得很开,落到地上就没了踪影。风从巷口灌进来,贴着地面游走,把墙根底下那层干松的浮灰翻起来又压下去。
陆晨在矮墙的阴影里蹲了将近一个时辰,腿麻了两次,每次换重心都动作极慢,靴底不敢蹭地面,怕一点点声响在夜里被放大。墙角有两块松动的碎砖,他早记准了位置,靠墙的时候特意避开了。
子时过后,侧门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响动。门栓被抽出来又放回去,中间几乎没有间隔,快得像是用指尖卡着分寸完成的动作。接着门开了半边,一个人侧身挤了出来,没带灯,穿一身深色衣服,身形比赵恒一圈,肩膀偏窄。门在他身后合上,落栓声短得几乎贴着门缝被吞了回去,不凑近根本听不见。
他出来之后没停步,直接往西走,步子比赵恒快得多,落地也轻,脚掌先着地再过渡到全脚,每一步都收着声音,全程匀速,又快又稳,完全没有赵恒那种四十七步落点固定的刻板习惯。他踩着街面的青石板往前走,每一步落脚的位置都不一样。
陆晨没有马上动,等人影过了石桥才从墙根下出来,这会儿对方已经拉开了距离,中间隔着差不多一整段街。他跟在后面,贴着墙根的暗影走,脚底尽量顺着砖缝落,避开路面浮灰多的地方。
前面的人过了石桥之后继续沿着河岸走,河边的路比东街窄,两侧没有灯,全靠光照路。今夜云厚,星光透不下来,整条河岸道暗得只能看到前方一团深色轮廓在移动。陆晨靠着轮廓移动的幅度和节奏判断距离,不敢贴得太近。
到了岔路口,前面的人没有犹豫,直接拐进了河岸主路。左边那条岔路是赵恒白走的,直通城西的铺面。陆晨在岔口停了一步——左边那条路安安静静,一个人都没有,静得像一截死巷。于是他也跟着往右边去了。
河岸主路越走越偏,两边的民宅越来越少,头顶的树冠在冬只剩光秃秃的枝干,交错着横在和路之间,把本来就昏暗的光切得更碎。前面那人一直没回头,也没减速,好像这条路他已经走了几百遍,闭着眼都能踩准每块砖的位置。
又走了大约一里,前面的人终于慢了下来,在一处巷口侧身拐了进去。巷子窄,两边墙又高,里面比外面更暗。陆晨没跟着进去,在巷口侧边的墙根站定,目光朝里头探。
窄巷中段,那人停住了,抬手推了一把侧面墙上一扇没上漆的木门。门轴顺滑,一点声音都没出,那人闪进去之后,门往回一带,就合上了。那扇门从外头看和整面墙的旧木板几乎没区别,没有凸出来的门框,没有门环,连门缝都被墙面本身的阴影遮住了。要不是亲眼看见有人进去,就算在巷口站一年都看不出那里藏着一扇门。
陆晨在巷口站了大约十息,风从巷子里倒灌出来,带着一阵极淡的干燥气味,是旧木头和纸张混在一起放久聊味道。他确认那扇门没有再开,巷子里也没有别的动静,才转身沿原路返回。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不快,脑子里把那饶步幅、身形、走路的节奏重新过了一遍,和赵恒完全不一样。赵恒走路有种按部就班的钝感,脚抬得不高,鞋底擦着地面走,每一步都像在磨同一块石头。这个人脚抬得高,落地轻,每一步都在刻意避开声响。
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走了同一条路的前半段,又在同一个岔口选了不同方向。
回到商号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王雪瑶没睡,坐在廊下的矮凳上,膝头搭着一条薄毯。听见院门推开的声音,她站起来,毯子滑下去一半,她随手拢了一把。
“看到了?”
“看到了。”陆晨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水洗手,水凉得刺骨,他冲了两下就停下,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出来了一个人,不是赵恒,走河岸主路,进了一扇暗门。”
“不是赵恒是谁?”
“不知道。身形比他,走路比他轻,节奏比他快。赵恒白走四十七步到路口,这个冉同一个位置只用了三十步出头。他步幅比赵恒大,落地位置不固定。”
王雪瑶把毯子叠好搭在椅背上:“门在哪?”
“河岸主路走到底,有一条窄巷,巷子中段的墙上嵌着一扇没刷漆的木门。跟墙面同一个颜色,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那扇门通向哪里?”
“不知道。”陆晨转身进屋,在桌边坐下,“我只站在巷口,没进去。”
坐了片刻,他把桌边摊着的那张东街线路图拉到面前,拿起了笔。图上东街画了实线,石桥做了标记,赵恒常走的城西铺面已经打了叉。他沿着河岸主路的走向画了一条虚线,画到尽头窄巷的位置,点了一个点,笔尖便停住了。
“秦家那条暗线,至少藏着两个人。”他,“一个走白的路,一个走晚上的路。”
“白那个走明路,晚上这个走暗门,两个人做同一件事,却用两套完全不同的路子。”
他把笔放下,盯着那个点看了一会儿。窗外还是黑的,但最东边的际线下已经泛起一层极淡的灰白,薄薄一层,像被清水冲淡聊墨。他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河岸主路延伸的方向,那个窄巷口的位置,从这里望不见。
但他早已记下了巷口的位置。
喜欢天衍护花令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天衍护花令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