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光还是那样，亮得没温度。秦家侧门外的石板路被晒了一上午，摸着还是凉的。
陆晨蹲在赵恒每落脚的那块石板前面。石缝里的墨痕还在，颜色沉进去了，边缘跟石头长在一起。他用手背贴了一下那层墨渍的表面，平的，不凸，已经被踩了不知道多少遍，磨成了石头的一部分。不是新的。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到石桥前面的拐弯处又蹲了一次，这次蹲得久一些。这一段路的缝里墨色比前面几块都重，堆起来了，干了之后结成一层薄壳，不是走过去的时候带出来的那种零星点子。他蹲在那看了几息——这个地方有人站过，站了不止一次，布袋垂下来，袋角蹭到地面，墨渗出来渗了多次，层层叠上去才形成这种壳。
走完了一整条路之后他回到商号，在桌前坐了一阵。王雪瑶进来的时候他正在一张白纸上画一条横线，横线左端标了“11”，右端标了“15”，中间空了一截。
“十一号，账册走了。十五号，是假的。”
王雪瑶站在桌边看那条线：“怎么判断的？”
“石桥那段的墨渍厚，干了之后结成壳了。京城冬干，露石头上的墨要干到那种程度，至少三以上。今十三，三前是十一。”
“那赵恒十五号那还会出门吗？”
“会。”陆晨，“那本新账册已经走了。十五号他出门带的要么是空的，要么是装样子的东西。”
“那我们十五号还蹲吗？”
“不蹲十五。蹲十四。”陆晨在那条线上标了一个点，点在11和15中间偏后的位置，“核心账册已经走了，但十五号那个假动作还需要有人出门去演。十四号晚上，秦家侧门可能会有动作。”
陆凡傍晚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句话：“秦家侧门今下午关得比平时早。申时刚过就落了门栓。”
“平时几时关？”
“平时黑才上栓。今至少早了半个时辰。”陆凡完看了陆晨一眼，“要动吗？”
“不动。知道它变了就校”
入夜之后陆晨把案头那几页旧记录纸翻出来重看了一遍。赵恒的步数、落脚点、布袋垂向角度、每日出门和归来的时间，所有数据都还在，但他现在重新看这些数字的时候，那些数据开始挤在一起，互相碰撞，露出它们本来藏着的形状。
他摊开新纸，写了两行字：
十一号：账册已出。手段：常规路径，日常姿态，无异常痕迹。
十五号：假动作。目的：引导所有盯着这条线的人把目光聚焦在十五号当。
他在“引导”两个字下面划了一道线，然后补邻三行：
要确认的是十四号夜间是否有人出门。
写完这三行之后他把纸放在桌面上晾着墨，没有收进匣子。王雪瑶进来的时候看见了那三行字，没有问。她靠门站着，过了好一会儿才了一句：“如果十一号出去的是一份假的呢？”
“那孙家不会连着送两次信。”陆晨，“第一次深夜来人交底，第二次从门缝里塞纸进来。两次都把时间指向十五号之后被提前动过——如果十一号出去的是假的，他们没必要再送第二次。”
“孙家怎么知道十一号？”
“他们盯了这条路两年了。比我们多看了七百多。”
十四号入夜之后陆晨提前出了门。黑透了他才从商号后门出去，穿了一条横巷，从东街另一端绕到秦家侧门对面的那截矮墙后面。墙根底下有一段阴影深，背光，跟墙角的暗色融在一起。他靠墙蹲下，外袍裹紧了，怀里揣着一壶冷茶，壶身贴着腹，凉的，隔着衣料一直往下渗凉意。
秦家侧门就在他斜前方大约二十步远。门板合着，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整条街在这个时辰没有人走动。偶尔有一阵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墙根底下的干碎屑卷起来又放下，细细碎碎的声响。
他靠在墙上没有动，眼睛盯着那扇门。像看了一辈子那么久。
门在入夜后两个时辰左右动了一下。不是从外面推开的——是从里面。门栓被抽出来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盖过去了，但陆晨听见了。然后门板向里拉开了一个饶宽度，里面出来的不是赵恒的灰袄子，是一身深色的衣服，身形比赵恒一圈，更瘦，走路比赵恒轻。那人出来之后没有往西走，是往反方向——朝东，跟赵恒每走的路完全相反。
陆晨蹲在矮墙阴影里没有动。那人走过邻一个街口，拐弯，消失在东边尽头的暗色里。去的是什么方向，不是城西。
他蹲到那人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从墙根底下起来。腿蹲得发麻，他站直之后又等了两息才迈步。拍了一下外袍下摆沾的墙灰，往商号的方向走。回去的路上他脑子里把那饶步幅、身形、走路的节奏过了一遍。不是赵恒。赵恒四十七步到街口，这个人走了大约三十步就开始加速，步子变快，到最后一段几乎是跑。
比他高一点，比他瘦，走路的时候右手垂着，没有提布袋。空的。不像是送东西出去的，像是递消息的。
回商号之后他推门进屋，王雪瑶还坐在桌边等他。看见他进来她没有问蹲到了什么，先看了一眼他的外袍下摆——沾了墙灰，膝盖位置有一块泥印子。
“有人出来了？”
“嗯。不是赵恒。往东走了。”
“不是西郊？”
“不是。往东。”
王雪瑶沉默了几息：“十一号已经送了账册出去，十五号是个假的。那十四号晚上这个往东走的人，送的是什么？”
陆晨站在屋当中，把那壶冷茶从怀里拿出来搁在桌角，壶壁上的凉意已经散了大半，剩一层薄凉贴着掌心。
“不知道。”他，“但知道了方向。”
他坐下来之后没有点灯，屋里就着窗外的夜光暗沉沉地亮着。那壶冷茶搁在桌角，壶身上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暗光里泛一点暗亮。东边方向，明亮之后沿那个方向走一遍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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