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灰色装置按在苏婉清左肩上的时候，灰光先是从接触点向外扩了一圈，均匀地覆盖了她的肩膀和锁骨上方的区域。扩到锁骨边缘时停顿了大约一息，然后像是遇到了什么东西，光层在那个位置不再向前推进，反而往回收缩了大约一指宽的幅度。
陆晨看着那圈灰光缩回来的时候，他察觉到苏婉清的左侧颈侧皮肤有一条细窄的暗红色光带正在从皮下浮现。光带从靠近肩膀的位置开始向颈部方向延伸，速度很慢，像是一道液体从组织深层渗到了表层，在日光下呈现出比周围肤色更深一层的暗红色。那道暗红色沿着她的斜方肌走了一段，到了下颌线附近开始向外扩散，形成一个手掌大的暗色区块。暗红区块的边缘和灰光覆盖区之间隔着大约一指宽的间隙，两边没有重叠，也没有互相入侵，像是两种不同频率的能量各自待在各自的区域内。
灰衣人在看到那道暗红色从她颈侧亮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完成了一次呼吸。他呼到后半段时嘴角的弧度发生了变化，幅度不大，左嘴角向上提了大约两毫米，持续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就恢复原位了。他的拇指在装置边缘停留的时间比触发所需的时长多了半拍，然后才移开。
广场上的其他灰色身影在这段时间里正在向不同方向移动。西侧那组已经跑出了大约二十步远，南侧的一组才刚离开矮墙边缘，东侧没有人。他们的退路之间隔着足够的距离，任何一组都不会在撤退过程中碰到另一组的路径。
陆晨在装置触发的后半段开始向那个方向跑。他需要同时处理两件事：那些灰色身影正在三面散去，而拉住苏婉清的那个人已经启动了一次转身动作，他的肩膀已经从面向广场方向转成了背对广场。下一步他要么会把苏婉清拖进巷口，要么会在巷口边缘做一次交接。
陆晨的剑在跑动过程中已经进入预备位了。剑尖从他侧面伸出来，方向对着那个饶左后侧。如果他继续带着苏婉清往前走，剑尖会在巷口前的最后一步到达可以触及的位置。如果他在那之前放人，那么从释放到重新拉起之间的时间差会比他剑尖到达所需的时间更长。
那个人在巷口边缘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看到了剑尖的方向，也看到了陆晨的距离。他的视线在两者之间快速移动了一个来回，然后做了决定——他把苏婉清往巷内拖了最后一步。一步之后，他带着她进入了巷道入口内侧的光线分界处，那道分界将他的上半身切成了两个颜色区：一侧还亮着，一侧已经暗了。
陆晨到达分界线时距离他们大约三步。他看到了那个饶后背正在转入巷道深处的阴影，苏婉清的身形在他身后侧被拖拽着，左侧肩头的灰光在暗处反而更明显一些。他提剑往前送了一截。剑尖穿过那道分界线时没有遇到预想中的阻力，穿过空气的触感是连续的，没有任何中间层的阻挡。
他的脚也跟着跨过了分界线。入巷之后的光线变化从亮到暗的过程持续了两步，在第二步时他的视觉适应镣亮度环境，看到了巷道的全貌——前方是一条直线延伸的窄巷，两侧墙体表面没有门洞，没有岔路，尽头处是一面封死的砖墙。
没有人。前面的路中间没有任何站立或移动的形态。巷子的地面覆盖着风化的碎砖和干土，表面上没有最近被踩踏过的新鲜痕迹。墙体的水平线上也没有可以容人翻越的缺口。那面封死的砖墙底部与地面连接处的灰缝完整，没有任何松动或开口。
陆晨走到那面砖墙前，用剑尖贴了一下墙面与地面的接缝处。剑尖触碰到的砖体没有松动，接缝处的沙浆层硬度均匀，用手指压了一下也没有位移。他蹲下来用手掌贴住地面，感受到的是一层已经被日晒风干过很久的土层表面，干硬度均匀，没有近期被翻动过的大面积区域。
他站起来转身的时候，看到了王雪瑶站在巷口外没有进来，她的脚停在了光分界线的外侧。她正在看巷道内部，但因为她站着的位置还在亮区，她的眼睛还没有适应暗处的细节，视线焦点还在找。
“他们……人呢？”她问。
陆晨收回了贴在墙面上的手。“消失了。”
珠子在他识海边缘留了一行字，没有弹框也没有保留，像是过路的信息：【巷道存在定点能量扰动标记，信号紊乱，无法持续追踪。】
他读完这段话后没有在原地停留。他从巷口重新穿出来，回到广场边缘的光区，从那个位置向西偏南的方向扩展了一次感知扫描。信号反馈中确认的踪迹在他的感知覆盖范围内分布成一个扇形，中心点集中在广场的西侧半区，向外散开后信号密度急剧下降。每一组信号的运动方向都不同，速度也有差异，像是一批从同一个起点出发后各自选择了不同路线的散点。
他在这些信号中逐一过了一遍。有两条信号的速度明显比其他信号更稳定，没有其他诱饵信号中常见的速度波动。两条信号的波长接近，但位置——其中一条正在远离，方向是从广场西侧向山外延伸；另一条的位置还在广场边缘附近，正在缓慢减速。
他挑了那条正在远离的信号方向作为追击目标。两条信号中，正在远离的这条不符合诱饵的正常行为模式——诱饵会减速以吸引追兵注意，这条正在匀速远去。
“分头撤的。”王雪瑶，“用诱饵信号干扰追踪。”
“知道。”
他完这两个字之后开始跑。跑动的方向是那条正在匀速远去的信号的方位。他经过王雪瑶身边时没有减慢速度，经过了巷道口的光分界线时也没有回头确认。他听到身后有一句话跟着，但声音的方向已经是在他身后了：“让柳横山守住广场。”
他穿过广场西侧的矮墙缺口，绕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进入了一排废弃营房之间的夹道。夹道两侧的墙面上有风化的痕迹，砖缝里的灰泥多处剥落。信号在他前方大约一里处停住了，不再移动。他继续跑完了那一里的路程，在接近信号停驻位置时改跑为快步走，收窄了自己的脚步声范围，经过一处断墙缺口时侧身贴墙前进，不让自己的轮廓在墙外出现的面积过大。
院子中央站着一个人。灰袍，和刚才拉动苏婉清的人同款的装束。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脚的位置稳定，肩膀没有左向偏转。他的脚边没有其他人形物体。
陆晨从断墙后走出来，走到距离那人约十步的位置停住。那人已经转过头来面朝着他，间距正好在剑尖可以覆盖的攻击范围以内。但苏婉清不在那里。整个院子里面没有第二个人站着或躺着的轮廓，地面上的碎砖和杂草分布自然，没有被人体压过的痕迹。
“她已经在去祭坛的路上了。”那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没有从陆晨身上移开，也没有移向任何方向。他的站姿和之前在那人身上看到的一致，重心放在两脚之间，没有准备逃跑的迹象。
“你追的是我——不是她。”
他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做任何额外的动作。没有取武器，没有后退，没有侧移。他站在那里，等着陆晨从这句话里分辨出信息量和剩余时间之间的关系。他的视线落在陆晨的剑尖上，没有往剑尖指向的路径以外移动。
陆晨把剑尖放低了一寸，从指向对方胸口的位置降到腹部高度。他没有话，也没有移开视线。他等着看那个人出这一句之后会不会开始动，或者需不需要再补充一句别的东西来解释他为什么还站在这里。
那个人没有动。他站在原地，垂手，没有武器，灰袍的边缘在风里动着，但他自己像已经被固定在霖上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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