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推开时，门槛内侧积了薄薄一层灰。陆晨跨进去的瞬间，殿外的风声被门扇合拢的动作截断了，世界从开阔的长风变成了封闭的暗红空间。光柱是唯一的光源，暗红色的微光贴着地面铺开，在石柱和墙壁之间留下锐利的阴影界限。
陆晨走到光柱外围大约五步的位置停住，没有继续靠近。光柱内部的能量纹路流速比清晨时慢了很多，像是从急流降到了缓流。黑色纹路停在了表面，不再向内扩张，边缘处干枯的裂缝边角翘起了一层薄皮，像是水分挥发后收缩的泥面。
轩辕站在光柱东侧，靠着他，但没有贴着。他站的位置和清晨时一样，双脚之间的间距相同，肩线的高度相同，衣摆垂落的角度也相同。唯一的变化是他今放在身侧的那只手的食指，一直保持着微微弯曲的弧度，像是曾经在某个高度停下之后就没有再移动过。
“外面的黑血撤了？”他问。
“撤了。”
他偏过头，看了看陆晨的剑。准确地，是看剑鞘底部那一段。暗红色的光照在剑鞘表面，把那一段的纹理照得比上半部分更清楚。他看了一会儿之后收回了视线。
“甲穿了？”
“穿了。”
轩辕没有追问细节。他听完这两个字之后就转回了光柱方向，看着内部那些流速放缓的纹路。他没有“好”，没有“果然”，也没有做任何评价。甲穿了这件事对他来是一个数据点，验证了某个判断，然后被放进了下一步的推算里。
“那他会离开北疆。”轩辕，“不会再回来。”
陆晨站在光柱另一侧，能看到轩辕的侧脸。暗红色的光照在那张脸上时，眉骨和颧骨的阴影位置和早晨一样，没有因为一的过去而产生变化。他看不透这个饶想法，但并不需要看透。他从对方的身位和站姿确认了一件事——这个人确实没有在他不在殿内的这段时间里做任何新的布置。
“三个时辰。”陆晨，“之前四个时辰，现在剩三个了。”
轩辕没有否认。“储能池被击穿之后，祭坛的地脉接入出现了损耗。四时是稳定期上限，实际消耗比预想快。”
他伸出右手，手心朝下，在光柱基座外侧约一尺处停留片刻。灰色的灵力从掌心流出，贴着地面漫进石砖接缝里，和暗红色的地基纹路交汇时发出一层极淡的灰光，然后稳定下来。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手臂的肌肉没有明显变化，维持着一个平稳的输出量，像是调整过很多次之后的习惯动作。
陆晨看到那些灰色灵力进入地基纹路后，光柱底部的亮度确实稳定了一些。它在没有输入灰色灵力时也有稳定的趋势，但输入后稳定程度更高了。这证实了轩辕的话——他在用自己的灵力维持平衡。
“你在用自己的本源维持它。”陆晨。
“只能用本源。”轩辕收回手，掌心朝内合拢，“祭坛的能量已经被封印层反吸了一部分，常规灵力传导路径堵塞了。”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平直，没有添加任何威胁或服的意味：“你带着这颗珠子在外面打了一。它应该在半前就该固化了。”
陆晨没有话。他感知了一下自己胸口的珠子位置，确认它还在那里。
“你还不确定要不要把固化后的珠子交出来。”轩辕，“这个决定你只能自己做。我能做的事情已经到头了。”
他侧过身，把右手伸向光柱方向，掌心贴着光柱外壁停顿了两拍。暗红色的光在他掌心和光柱之间形成了一个薄薄的透光层。他没有催动灵力，只是把手停在那里，像是用手掌感受光柱表面的温度。
“如果你选择不交，这段时间里祭坛的能量会继续被封印层吸收，直到地脉接入损耗越过临界点。到时候封印层会自己崩开，不需要我出手，也不用你的珠子。不是冥之日开启的格局，是直接从地底开裂，从下往上吞。”
陆晨看着那只贴在光柱外壁上的手掌。掌心处的皮肤在暗红光照下显得偏暗，掌纹看不清细节，但手掌整体的轮廓稳定，没有任何紧张或施力的迹象。这句话出来的时候，手掌没有往前推，也没有收紧。
“你之前告诉过我，你从不做牺牲。”
“我的是不做无意义的牺牲。”轩辕把手从光柱外壁上收回来，垂回身侧，“如果你交给我，珠子在固化状态下被祭坛核心完整吸收，封印层会被从内部拆解，蚀力不会被突然释放。冥之日的祭典可以按原定方式完成，地格局会转向另一种方向。”
“如果不交，三个时辰后地基灵力耗尽，封印层会像脱水干裂的土层一样从底部爆开。蚀力会以失控的倍数扩散，整片太虚山会在半日之内被完全覆盖，周边三百里内所有活物的灵力根基都会被抽空。”
他把话完了，保持着手掌垂在身侧的状态。光柱内部的能量纹路继续缓速流转着，暗红色的光在他脸上投射出稳定的区块，颧骨以上的部分亮一些，下颌线以下的部分暗一些。
陆晨站在原地，没有立刻接话。他侧过头，目光落在两人之间那段光柱外壁上。自己的倒影在光柱表面只留下了黑色的轮廓，暗红光的流动挡住了大部分细节。他在那段光里看到了自己肩膀和剑柄的连线，位置在他的正前方，没有偏向左也没有向右，明刚才那一整的战斗没有让他的持剑惯用手产生足以影响对称性的位移。
“你刚才你擅长破开封印而不是镇守它，”陆晨，“那你打算怎么拆？从外往内打穿，还是从内部吸干能量？”
轩辕沉默了片刻，像是需要确认这个问题的指向。“祭坛本身是把钥匙。它不需要打穿，它只需要被正确转动。你的珠子是柄，祭坛是芯，两者的契合方式需要珠子在固化状态下和祭坛核心接触，持续一段完整的冥周期。”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这也是我为什么必须等三。”
陆晨把目光从光柱的倒影上移开，重新看向轩辕。“三个时辰后如果决定交，我需要做什么？”
“把剑放下，走到光柱中心，把珠子从你体内引出来放到祭坛阵眼上。后面的事情是祭坛自己在做，不用你控制。你只需要站在那里，等到珠子完成转移。”
陆晨听到这个描述后没有追问细节。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腰侧的剑鞘，剑鞘底部的暗红色反光还在原处。
光柱内那些流速放缓的纹路还在缓慢走着自己的循环。
“三个时辰后我会站在这里。”陆晨，“到时候我会告诉你答案。”
轩辕没有追问。“嗯。”
他转过身，重新面朝光柱。他站回原来的位置时，脚掌落地的声音和之前一样轻，脚尖朝着光柱方向，身体中线对着暗红光柱的正中央。
陆晨也转过身，面向殿门方向。他没有走远，在距离殿门大约十步的位置找了一面平整的石壁靠住，背抵着石头，左手搁在腰侧剑鞘上。他闭上眼睛，胸腔里那颗珠子的位置依然保持安静，没有任何额外的提示或预兆。
暗红色的光从他正面照过来，把他在石壁上的影子压成一道边缘模糊的长条，一直延伸到光柱基座的边缘，没有再进一步。殿内的风静止着，光柱发出的低频嗡鸣持续地、均匀地填充着整片空间，没有波动。
三个时辰的倒计时在他闭眼的那一刻已经开始了。他靠在石壁上，闭着眼，能感觉到光柱的热度隔着一丈多的距离仍然传到了他面颊上，温度不高，但稳定持续。剑鞘就在他的左手边，触感从指尖传上来，和今早上出发时一样。
他打算等到三个时辰之后。到时候睁开眼睛，光柱还在或者已经不在了，他都会知道该怎么走下一步。现在他需要把这段时间过完，让那三个时辰从数字变成实际流过去的时间。
暗红色的光继续贴着他的面颊照过来，热度没有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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