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下的旗开始往下放的时候，陆晨没有向前走。他站在石阶中段原来的对峙位置上，看着那两个穿黑衣的人从树丛里走出来，走到旗缸下。一个人扶住旗杆下段，另一个人解了旗绳，然后两人同步放绳，旗面开始下降。
整个过程没有停顿。旗面从升到降的转换在三息之内完成，墨黑的布面沿着旗杆往下滑动，边角在下降过程中翻卷了一次又展平，最后在旗杆根部的位置收拢成叠。解绳的那个人弯腰把旗面折了两折，抱进怀里，转身走回树丛。旗杆留在原地，木质的杆身上端空着，金属扣环在日光下反了一下光。
整面旗帜消失的过程比它升起来时快。升起来的时候是一寸一寸推上去的，每一段展开都花了一些时间。降下去是连续的、平顺的，像退潮时水从沙面上撤走的速度。
陆晨看着那面旗不见了之后，把视线从山脚移到了面前的石阶面上。地面上残留的痕迹很多——刀尖拖过时刮出来的白线、靴底在反复转向时磨出来的半圆形擦痕、干透的血渍从深红变成暗褐后被日光晒到边缘卷起来的状态。这些东西都在原地，不会因为战斗结束而消失。
柳横山从侧翼防线走过来，脚步声比平时慢，靴底和石面接触的时间变长了。他走到陆晨旁边站定时没有立刻话，呼吸的节奏还没有完全恢复到静止状态，间隔比平时长一些。
“黑血这个名号，从今开始没有了。”他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像是出来之后这个词的重量才压到他自己身上。
陆晨把目光从地面移开，重新看了一眼空的山脚。“没有了。”
柳横山把重剑从竖握换成了垂握，剑尖触地，整个饶重心向后移了半寸。他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偏头看了一眼陆晨握剑的那只手。
“你手在抖。”
陆晨低头看了一下。右手的手指在剑柄缠布外面确实有细微的震颤幅度，但他的手已经从握紧状态松开了。他张开五指然后重新合拢，张合了一次之后，震颤的幅度减到了接近肉眼不可见的程度。
“用力久了。”
他把剑从横握改为竖举，手腕在空气里做了一个幅度的转腕，然后重新握好。他没有再做更多解释。
柳横山没有再追问。他的注意力回到山脚那根已经空聊旗杆上，看了一会儿。
陆凡从后方跑过来的时候脚步声比柳横山刚才的更急，靴底拍打石阶面的节奏不稳，上坡时有一段三连声，明他在调整重心试图加速但步子频率还没完全协调好。他跑到两人身边时先喘了两下，然后看了陆晨，又看了柳横山，最后目光落在陆晨的右手上。
“你手在抖。”陆凡，语气比柳横山刚才的多了几分急。
“刚才用力太久了。”陆晨，“已经平了。”
陆凡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没有再追问。他站在陆晨旁边，朝向山脚方向，看那根空旗杆。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开口问的是另一件事：“那些灰衣服的人会退吗？”
“已经在退了。”陆晨。
从山脚到山腰的方向确实有人在移动。灰衣队列分成几批沿着石阶下山路径有序后撤，没有跑，没有散，保持着一定的间距往下走。排头的已经过了山脚拐角，排在后面的还在石阶中段往下退，队列之间的空隙均匀，走得不急不躁，像是在用正常的步速走完一段他们本来就要走的路。
韩青山从北面广场方向走过来，步子比柳横山和陆凡都均匀。他在陆晨面前停住时呼吸平稳，像是一路走过来的节奏并没有因为前方战况而改变。
“西侧通道口清了，疤狼守的防线已经撤回了警戒位置。”他，“东坡那边吴长须没动过，也没有人来犯。”
陆晨点了一下头，然后问：“剩下的是谁？”
韩青山没有立刻答。他抬了一下下巴，朝向机阁的方向。
那根暗红色的柱体还在那里。经过一整的日光照射，柱体的亮度比清晨低了一些，暗红色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偏灰，像是表面的光层被稀释了一层。但柱体的轮廓还是完整的，从地面直通云层，没有缩细也没有偏移。周围殿墙上的裂缝还在，之前从裂缝里渗出来的灰色光晕已经退回去了，肉眼看不到逸散的迹象。
陆晨看了一眼那根柱体之后把视线收了回来，转过身面朝机阁方向，没有继续看山脚。
柳横山在身后问了一句：“我跟你去。”
陆晨没有回头：“不用。”
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落在石阶面上的声音和他之前站定时一样，没有因为要离开而加快节奏。他沿着石阶中段的横向通道朝广场方向走，经过自己战前出剑的位置时没有停顿，经过了柳横山原先的站位时也没有减速。
身后没有人跟上来。他能听到柳横山把重剑从地面提起来时剑尖刮过石面的短声，然后是重归静止。脚步声在他身后从近到远，逐渐恢复成一处固定的位置，没有再向前移动。
他走了大约二十步之后，机阁殿门的轮廓从广场边缘的视线遮挡中完全显露出来。正门还是开着的，门口的光线从亮白过渡到暗红，在门槛内侧形成了一道垂直的颜色分界线。门内的暗红色和外面的日光没有混在一起，像是两种不同的介质。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他自己脚下保持着前一阶段的节奏，靴底和广场青石之间的接触声响比石阶上的略脆一些，因为石料表面更平整了。
身后的声音正在逐渐散开。有人开始移动伤兵，有人在收整地面上的兵器和护甲残片，远处的林间有鸟落回枝头的振翅声。这些声音和脚步声之间的距离在逐渐拉开，但他还能听到它们在空间里的分布。
他已经走到了距离殿门大约十步的位置。门槛内侧的光线分界线还在原处，没有向前推移也没有向内退缩。他在这个位置停了一下，靴底的触感反馈和之前走过的广场地面一致，平整度没有变化。然后他继续迈出了下一步，靴尖越过了那道光线的分界线，进入了门内的暗红色区域。
鞋底落下去时，地面的触感从青石的硬凉变成了带着余温的暖石板。殿内空气的温度比外面高了几度，从敞开的正门灌进来的风在门槛位置形成了一个向上的涡流，从他脚踝外侧绕了一下又散开了。
他没有停下来适应这个变化。落稳之后下一步已经抬起来了，脚掌在迈进殿内的过程中逐步落到了下一块地砖上。身后的广场传来最后一些细碎的声响，然后被他关在了后面。
殿门内侧的暗红色光照在他的右肩上，把黑色衣料染成了深褐色的边。他面朝的方向是殿内深处，那根柱体的基座从中心位置延展到他前方三丈远的地面上，表面的纹路还在缓慢流动着暗红色的光。
他握剑的那只手在第二次收合之后已经稳定住了，没有再出现幅度能感知到的震颤。他踩着殿内暖石面的地砖继续往深处走，每一步和下一步之间的时间间隔恒定，和他在石阶上时一样。
门外的声音已经不在他的直接感知范围里了。现在他正在走的一段路通往的是殿内中央那根柱子——柱子的颜色还是暗红的，没有变亮，也没有暗到看不见。
他往前走，靴底落在带着余温的石面上。身后的广场和石阶还有人在活动，但那些声音现在只在他身后隔着一段距离继续着，方向相反，正在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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