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升到头顶正中的时候,石阶面上的影子缩到了最短。三个人之间的距离被日光压得很实,中间那段空白的青石台阶上,细碎的尘土在热空气里微微翻卷。
陆晨站在偏右的位置,衍剑横在身前,剑脊上的金色光泽在强光下泛着一层浅白的反光。柳横山在他右侧两步处,重剑没有完全抬起来,剑尖斜指地面,刃面侧对着刀锋来向。黑血首领在对面十步开外的正中位置,宽刃长刀竖在身侧,刀尖朝上,刀背上的暗色光泽吞掉了大部分光。
风从山脚方向往上推,吹到三人之间的那段空地上时放缓了速度,在石阶边缘打了一个回旋又散开。
第二轮碰撞来得比预想中更快。黑血首领的刀从竖举状态直接横推出来,刀面在移动过程中没有产生任何偏移,整段刃面保持着一个水平高度平推过十步的间距。陆晨用衍剑侧截了一下刀面,剑尖抵住刀身中段偏前的位置。接触的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虎口外侧有一阵延时的麻——力道先传到手腕,然后过了大约半拍才扩散到虎口。
麻感持续的时间比他预想的长。
他调整了一下握姿,把拇指从剑柄侧面移到护手后沿,用更靠后的位置分担了对撞时的冲击传导路径。柳横山在这个间隙里从下方斜切了一剑,剑尖指向刀柄底端和护手之间的连接点。黑血首领的刀在接触衍剑之后没有收回来,顺势往下一沉,刀面倾斜了大约一掌宽的幅度,把柳横山的剑尖挡在炼身内侧。
三个人各自收到了对方的反馈信息之后,同时收了一拍,没有再连续递眨
柳横山的目光在对方刀身上停了两瞬。他收回视线之后侧头对陆晨了一句,声音压到刚好能传过这段距离:“他在记你变招之前的动作。”
陆晨没有看柳横山。他的视线还锁在对方持刀手的手腕上。“哪个动作?”
“收剑那一瞬。你先收再递,之间有间隙。他两次都卡在那个间隙里调整了格挡位置。”
陆晨没有再问。他在原地做了一个收剑的模拟动作,幅度很——剑尖向身体方向回缩了大约一指宽然后前推。他做完这个动作之后调整了下一步出手时剑尖的轨迹,不再往回缩,直接从侧向横移切入。
下一轮接战的时候他的剑没有回收,横移切入的轨迹从刀面上方擦过,拉到了对方肩甲外侧的位置才收住。黑血首领的刀在原本会截到剑的位置上砍空了,他刀身的延续方向在落空之后发生了轻微偏转,重心在那一瞬间有一丝晃动。
柳横山抓住了那丝晃动。他的剑从下方向上斜切,没有用全力,切口落在对方腿中段外侧的甲片衔接处。剑尖和甲片之间的接触发出一声短促的刮蹭声,像铁器擦过硬石面的声音,然后滑开了。
黑血首领退了一步。步幅不大,但脚掌从原先的站位往后挪到了下一级石阶上,整条腿的承重从两脚均匀分布变成了偏向后脚。退完这一步之后他没有继续后撤,也没有压回来,在原地停住了。
三个人之间维持着一个稳定的间距,两边的刀剑都没有交叠。
热风从他们之间的石阶上穿过,带着石面被晒透之后蒸起来的干热气。陆晨能感觉到自己握剑那只手的手心在微微发潮,缠布吸收了水分之后比干燥时更贴手,但滑动性也增加了。他调整了一下握位,把受力面换到缠布最粗糙的一段上。
他看了一眼柳横山的位置——后者握剑的手从双手换成隶手,腾出来的左手按在左臂外侧的绷带上,不是攥紧,是平压着,掌心贴着渗血的那一片区域。按压的力度看起来不大,但绷带上的湿润面积没有再扩大。
对面的刀重新举起来了。刀尖从朝上转为朝前,角度低了一些,刀面正对着陆晨胸腔偏下的位置。持刀饶上半身前倾了不到一指的幅度,膝盖比刚才多弯了一线,重心从后脚往前移了一些。他做完这一套调整之后没有像前几轮那样直接推出来,而是在原地停了两息,像在等一个还没出现的时机。
陆晨没有话。他把剑从横握转成了斜握,剑尖朝下偏左,从护手到剑尖的整条剑身不再平行于石阶面,而是带了一个向下的角度。这个角度可以让出刀时不需要先收再递,直接从现有位置向上挑就可以了。
他在调整完之后向左侧挪了半步,把自己和柳横山之间的夹角从大约四十度扩大到了五十度出头。柳横山在他移动的时候没有跟,但重剑的剑尖从斜指地面往上抬了半寸。
那段时间里三个人之间没有接触。热风继续从他们之间的石阶上穿过去,地面上的细碎石粉被风卷起来贴着一层薄薄的灰膜往前推,推到对面的靴尖前面时散开了。
他们站着的位置没有变化,但各自的朝向和重心分布已经在刚才那几轮没有交手的调整中完成了偏移。陆晨能看到柳横山的剑尖角度变了,柳横山应该也能感觉到陆晨的位置微调。至于对面的持刀人,在陆晨做完调整之后也轻微转动了一下腕部,刀面的朝向从正对陆晨胸腔偏下改为正对陆晨和柳横山之间的缝隙,像在重新评估两支剑之间的空档有多大。
日光继续从正上方晒着,石阶面上的反光比刚才更强了。三个人站在这片强光中央,各自保持着出手前最后的静止姿态,看着对方的刀剑但谁也没有先动。
那柄刀尖的朝向还在他和柳横山之间的夹角上停着,没有往任何一边偏转,像在等着其中一个方向先出动作,然后再决定是压回去还是转过来。陆晨能感觉到那个刀尖的朝向和他自己的剑尖朝向之间隔着一段虚空的对抗,没有接触但有压力。他能感知到压力在哪一侧更重,哪一侧更轻。
风在这段对峙中又穿过了三次。对面刀尖的朝向微微改变了两次角度——第一次偏向陆晨的方向大约两指宽,第二次收回到了正郑两次调整之间没有进攻动作,只是持刀人在不断地微调他对两个威胁点的关注比例。
陆晨没有跟着对方刀尖的偏转调整自己的站位。他站在原地,剑尖保持着初始的指向,等着对方第三次调整时是偏向他还是偏回中间。这个信息在对方做出第三次选择之前是无法获取的,他们能做的只有等。
日光又亮了一档。风吹过来又过去。
对面的刀尖第三次动了,方向是柳横山那一侧偏了大约一指半。陆晨在那个偏转完成的瞬间从左侧的斜握位向前递了出去,剑尖从下往上的轨迹切进那道被偏转暴露出来的空间里。
这一剑他没有收回来,也没有在半途停下。它在推出去的过程中和对面反向迎上来的刀面碰到了一起,接触时发出了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短的碰撞声,然后两边同时弹开了。
三个人在碰撞结束之后又回到了原先的站位上。刀尖回到了正中,剑尖也回到了斜指位置,就像那一下没有发生过一样。但陆晨能感觉到自己虎口的麻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轻——对撞的时间短,力道的传递被压缩到了更窄的接触面上,传导到他手上的冲击被削弱了一层。
他重新调整了一次缠布上最粗糙那段的位置,把掌心贴上去,等着下一次刀尖偏转的方向。
日光依旧从正上方照着,石阶面上的影子已经被压缩到了最短。三个人站在各自的圈子里,面向着同一个点,谁都没有往前走,谁也没有收回去。
风经过他们的位置时从热变热,没有别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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