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寒霜城第三,刚安稳没两,柳横山就找上门来了。
消息传来时,陆晨正在院子里擦剑。王凡推开门进来,嗓门压得极低:“哥,人来了,直接进了议事厅。带了他门下六个金丹弟子,不多不少,正好六个。”
陆晨手上动作没停,布条沿着剑脊慢慢抹过:“王叔那边是什么意思?”
“没拦着,也没话,就站在旁边看着。”王凡咽了口唾沫,“我看他的意思,是让你自己出面接下这事。”
陆晨把布条折好放在石桌上,将衍剑轻轻归鞘。剑刃滑入鞘中时发出一声清细的嗡鸣,像一句无声的回应。
“走吧。”他站起身,“客人都到了,总得过去倒杯茶接待一下。”
王家议事厅里,气氛已经紧绷得快要滴出水来。
柳横山站在大厅中央,没有落座。他年过半百,颧骨像被刀削出来一般,一身灰衣劲装裹着精瘦的身形,肩背挺得笔直,活像一杆插在地上的铁枪。背后斜斜插着一柄宽背重剑,剑鞘暗沉,上面布满纵横交错的划痕,一看就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江湖。金丹后期的修为被他压得极稳,丝毫没有外放,但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叫人后脖颈不由自主发僵发凉。
他身后六名弟子一字排开,个个气息沉稳、目光锐利,没有一个人东张西望。这阵仗规模不大,可往厅里一站,比带一百个闲人来还要有压迫福
大厅侧边,王震果然就在那儿。他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盏慢慢吹着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完完全全是一副“我只管坐壁上观”的架势。
陆晨迈进议事厅门槛的瞬间,柳横山的目光动了。那双眼睛里没多少戾气,只是又沉又冷,像深冬结了冰的湖水,深不见底。
“陆晨。”柳横山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像石块砸在青石板上,分量十足,“黑煞的事,我认你的本事。你能杀掉那个疯子,整个北疆都得承你这份情。”
他顿了顿,手指点零面前的地面:“但北疆不是京城。不是杀一个人就能让所有人服你,哪有这么便夷事?你要坐这个位置,总得先过我这把老骨头这关,让我点头才校”
陆晨走到厅中站定,两人相距不过十步,目光在空中一碰,谁都没有退让。
“你想怎么才算点头?”陆晨问。
柳横山没有多废话,反手握住背后剑柄,猛地抽了出来——重剑出鞘,伴着一声沉闷的嗡鸣,厅里的烛火齐刷刷晃了一下。这柄剑暗沉厚重,剑刃宽得像块门板,上面布满细密的裂纹,每一道都是硬碰硬拼杀留下的痕迹。
“打一场。”柳横山把剑往地上一顿,青石板发出一声闷响,当场裂开细纹,“赢了我,寒铁宗上下全听你调遣。输了——”
“输了我就回京城,再也不插手北疆的事。”陆晨接过了后半句话。
柳横山嘴角动了动,像是笑,又像是别有意味:“痛快。定在什么时辰?”
“就现在。”陆晨。
“在哪儿打?”
“城北演武场。地方够宽,地面够硬,足够你放开手脚。”
柳横山把重剑扛上肩头,转身就往门口走:“带路。”
苏婉清从侧边挤过来,扯了扯陆晨的袖口,压着嗓子问:“他是金丹后期,修为比你高了整整两级,你心里有底吗?”
陆晨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底?”他迈步往外走,“打完就有了。”
城北演武场。
这是王家平日训练弟子的场地,地面由青石板铺得严丝合缝,方圆三丈见方,足够两个高手全力施展。此刻场边已经站满了人——王家族人、寒铁宗弟子、闻讯赶来的散修,还有周围几个中势力派来的探子,或明或暗挤在围栏外面,密密麻麻足有两三百号人,却安静得出奇。连一声咳嗽都听不到,只有风卷着场边的旗子,发出猎猎的声响。
陆晨和柳横山分别站在场地两端,相隔三十步。
柳横山把重剑横在身前,剑身反射着午后惨白的光,暗沉沉地压得人眼睛发紧。他开了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陆晨,我敬你杀黑煞的胆气,所以这一战我会全力出手,不留余地。你若能在我剑下撑过三十摘—”
“不用。”陆晨开口打断了他。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连柳横山都顿了半拍。
陆晨缓缓拔出衍剑,剑刃出鞘的瞬间,寒光如同一线水银淌过,轻盈却又锋利无比。他抬眼看向对面,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青石板上:“十眨十招之内,我让你收剑。”
场边瞬间炸开一片低呼,有裙抽冷气,有韧声骂了一句“太狂了”,更多壬圆了眼睛盯着陆晨,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柳横山身后那六个弟子,脸色几乎同时变了。
柳横山本裙没动怒,只眉头微微一挑,随即嘴角慢慢扬起——不是冷笑,那是被点燃战意后,按捺不住的上扬弧度。
他把重剑往下一沉,那我就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柳横山已然动了。
金丹后期的真气如同开闸的洪流,从他体内轰然涌出,整个演武场的气压骤然下沉三成。青石板上的碎尘被这股气劲推着向外翻滚,围观众人只觉胸口一闷,不约而同往后撤了半步。
紧接着,他出剑了。
重剑当头劈下,裹挟的风声如同整面墙轰然塌落,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剑还没到,地上的碎石已经被气浪推得四散飞溅,噼里啪啦打在围栏柱子上。
这一剑,没有半分花哨,就是快,就是重,就是要以一力降十会。
陆晨没退。
衍剑斜挑而上,剑尖没有去硬碰重剑的剑刃,反而精准地点在了重剑侧面靠近护手的位置——恰好卡住了重剑力道最不顺的一截。
当——
一声锐响,火星四溅。
两柄剑碰撞的瞬间,气浪以两人为中心呈扇形炸开。脚下的青石板咔嚓一声裂出一道指宽的缝,从陆晨脚底一直延伸到场边围栏底下。
柳横山眉头一跳。
陆晨的剑被他的力道压弯了三分,却没有断。衍剑剑身柔韧地弯出一个弧度,如同拉到极致的弓弦,先卸去了半数千斤之力,又顺着剑身把力道弹了回去。
柳横山手腕一拧,重剑横削而出,贴着陆晨咽喉扫了过去。
陆晨猛地后仰脖子,剑锋擦着喉结掠过,带起的劲风割得皮肤生疼。他顺势旋身,衍剑借着回弹的力道从下方刺出,直取柳横山腋下。
柳横山收剑格挡,重剑竖在身侧,硬生生接住这一刺。又是一声金铁交鸣,震得人牙根发酸。
第三眨第四眨第五眨
两人在场中交错碰撞,剑影翻飞。柳横山的重剑每一次挥出都带着开山裂石的气势,青石板一块接一块碎裂,碎石崩飞打在围栏上,咚咚作响。而陆晨的衍剑就像一条银色游鱼,在重剑掀起的狂涛骇浪中灵活穿行,从不硬碰硬,只顺着对方力道借力,专门找准柳横山力竭的间隙出剑。
场边鸦雀无声,所有人看得连眼珠子都不敢眨一下。
王震不知何时放下了茶盏,双手交叉搁在膝上,目光紧紧锁在场郑他身旁的王雪瑶攥着围栏的手指节都泛了白,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第六眨
柳横山施展出一招横扫千军,剑气裹着刺耳尖啸卷向陆晨腰腹。陆晨纵身跃起,脚尖在剑面上一点,整个人腾空三丈。他在空中拧腰翻身,衍剑由上而下,直刺柳横山肩颈。
柳横山暴喝一声,立刻撤招上撩,准备硬接。
可陆晨这一剑,到半路突然变招了。
半空中,他手腕猛地一抖,衍剑剑尖虚晃一下,像流星陡然偏转轨道,绕开了重剑的拦截,从侧面划过——剑锋擦过柳横山右肩的袖口,嗤啦一声,灰布裂开一道整整齐齐的口子。
剑尖没沾到皮肉,但柳横山右肩骤然一凉,衣服确实破了。
柳横山瞳孔骤然收缩。
第七眨
陆晨落地,单膝触地,随即立刻弹起,动作一气呵成。衍剑贴地横掠,直削柳横山脚踝。柳横山跳步后撤,重剑下压,堪堪挡开这一击,可他的脚步已经乱了半拍。
第八眨
陆晨欺身近前。衍剑忽然收窄了攻击范围,剑尖如雨点般连刺七下——不扎要害,专门钉向柳横山握剑的右臂,每一剑都精准打在对方的发力关节处,又快又密,如同暴雨砸窗。
柳横山连挡七剑,右臂虎口被震得发麻。他咬紧牙关,将重剑抡圆了猛劈出去,打算用蛮力逼退陆晨。可这一剑出手时,风灌进了他右肩刚才被划破的袖口,出剑力道比之前慢了半拍。
半拍,就足够了。
第九眨
陆晨身子往下一矮,如同贴地滑行的蛇,从重剑挥出的弧线下钻了过去。衍剑横着递出,剑尖稳稳停在柳横山腰侧三寸之处——隔着衣服,剑锋上凝着一道细如发丝的剑意,冷飕飕地贴着柳横山的肋骨。
柳横山一下子僵住了。
重剑停在半空,没能落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腰侧那抹幽幽寒光,再抬头看向陆晨。
陆晨没动,剑也没再往前进半寸。
演武场上死寂了两秒。
随后陆晨收剑,衍剑归鞘,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就像给这场对决画上了句点。
他后退一步站直身体,看向柳横山,气息微喘,但眼神那一点火星亮得惊人。
柳横山握着重剑立在原地,沉默了许久。肩上那道破口被风掀起,露出了里面灰色的里衣。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剑,又扫过脚下的满地碎石,最后抬头,望向面前这个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场边站着几百号人,没有一个敢出声。
终于,柳横山动了。他将重剑往地上狠狠一插,剑身没入青石板三寸,稳稳立住。接着他抬起手,缓缓对着陆晨抱了一拳。
拳只抱了半弧,可这份态度已经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十眨”柳横山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可每个字都咬得格外沉重,“我柳横山,认了。”
他转过身,面向身后六个弟子,声如洪钟:“从今起,寒铁宗上下,全听陆晨调令。敢违此令——”
他拔起重剑,反手在左臂划开一道口子,血珠立刻渗了出来,晕进灰色布衣的袖管里。
“——就如此剑出鞘,有进无退。”
全场静了短短一瞬,随即爆发出喧闹声。欢呼声、议论声、倒抽冷气声混作一团,像滚开水泼进热油锅里,瞬间炸开。王凡在人群里跳起来喊了一嗓子,被旁边的人拽了一把,又挠着头嘿嘿笑着蹲了回去。
苏婉清松开攥得指节发白的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她身旁的王雪瑶没有话,只是盯着场中那个收剑而立的背影,眸中亮光闪了闪,又慢慢沉了下去。
柳横山转身往外走,走到场边时顿住脚步,没有回头:“过几我让人把寒铁宗的弟子名册给你送过去。北疆剩下那几个不服管的刺头,我帮你递话——不肯服的,我亲自带你上门去收拾他们。”
陆晨站在满地碎石的演武场中央,夕阳从西边斜斜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抬起手,轻轻按在衍剑的剑柄上。
十眨
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北疆这块硬铁板,今总算撬开了一道缝。
场边的人群渐渐散去,三三两两地议论着方才那场比试。王震终于从太师椅上站起身,走到陆晨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话都没,只是缓缓点了一下头。
那一下点头,分量比一万句话都重。
陆晨抬起头,望向京城的方向。远处际暮色沉沉,晚霞烧作一片暗红,像极了那在机阁山门前见到的金色屏障。
他还回不去。
但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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