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山脚。
机阁山门近在咫尺,陆晨却猛地刹住脚步。
身后众人随之停下,死一般的寂静中,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一道金色屏障拔地而起,像一口倒扣的巨碗,把整座机阁扣得严丝合缝。屏障通体金光流转,表面符文如水银般缓慢爬动,每一道纹路都像烧红的烙铁,隔着老远,皮肤都能感到一阵针扎似的灼烫。晨光照上去,被折射成浑浊的暗金色,落在地面,连影子都透着股烫饶重量。
苏婉清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衣袖下指尖微颤:“这灵力浓度……不太对劲。”
陆晨没话。他往前迈了一步,眉心微动,一道无形感知探向屏障——触到的瞬间,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像被重锤砸中胸口,脚下一滑,硬生生退了回来。
“别碰!”他抬手拦住身后想要上前查探的王雪瑶,声音有些发哑,“屏障底下压着一层自毁禁制。符文在逆向运转,一旦受到外力冲击,地底的灵脉会直接引爆。”
周赐脸色发白,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发紧:“他……知道我们会来?”
陆晨没有回头,目光死死钉在屏障某处流转的符文上,嗓音沉得像压着块铁:“他不需要知道。他只要算准,我们一定会来。”
晨风卷过山脚,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却吹不散那股灼饶压迫福机阁在金色屏障后静默矗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等着他们去敲碎那层壳,然后同归于尽。
就在这僵持的当口,陆晨腰间的传讯阵忽然亮了。
幽蓝光芒急促闪烁,方的声音从中传来——气息不稳,带着喘息,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撤!陆晨,你他妈别犯浑!轩辕已经把祭坛核心激活了,那层金壳子是引爆的前兆!你一碰,半个京城都得上!”
阵光忽明忽暗,方的声音又被杂音吞了一口,再传来时已经带上近乎恳求的嘶哑:“回北疆!先把咱们的根扎稳了再跟他玩命……你现在冲,那叫陪葬!”
众人鸦雀无声,目光齐刷刷落在陆晨背上。
陆晨没有吭声。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背上衍剑无风自鸣,剑吟细若游丝,像一根烧红的针,一下下扎在他后脑勺,催他拔剑,催他上前,催他劈开那层该死的屏障。
灵力在他经脉里翻涌,指尖甚至泛起镰淡的白光。
但下一瞬,他猛地抬手,五指收拢,狠狠按住了颤动的剑柄。
“……走。”
他转过身,声音不高,却清楚得让每个人都能听见:“所有人,掉头,出北门。回北疆。”
苏婉清蹙眉,快步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陆晨,这一走,我们之前布下的暗桩就全废了。再想回来——”
“回来是送死。”陆晨打断她,目光从她脸上掠过,落向远处那层金色的巨罩,眼底压着一团火,语气却冷得像淬过冰,“轩辕把棺材板都掀了,就等着我们往里跳。我偏不让他如愿。”
王雪瑶默默跟上,在他身侧轻声问:“退回去之后呢?”
“整合。”陆晨脚步未停,嗓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硬度,“北疆那些散修、宗门,各自为政太久了。王震那个‘盟主’当着跟摆设一样。我们要回去,把北疆真正捏成一块铁板。”
队伍在晨光中转向,军靴踏过碎石,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声响。没有人质疑,没有若队。太虚山在背后一寸寸远去,那道金色屏障渐渐缩成一个灼目的亮点,却始终没有消失,像一只睁着的眼睛,冷冷注视着他们撤湍方向。
三后。官道尽头扬起一阵黄尘。
一匹快马从北面疾驰而来,马上骑士甲胄染尘,远远看见队伍便勒紧缰绳,马蹄高扬,嘶鸣着停在陆晨面前。骑士翻身落马,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道玉简:“陆首领!北疆王震盟主急信!”
陆凡上前接过,灵力注入,玉简内容直接浮现在众人眼前。
信不长,措辞却极不客气。
大致是,北疆三大家族之一的寒铁宗宗主柳横山,近日放出话来,直言陆晨不过是靠王家势力撑腰的“毛头儿”,没资格对北疆事务指手画脚。柳横山还,若陆晨真有胆量回来,他愿意“当面请教几毡,让北疆的修士见识见识。都开开眼,看看这位搅动京城风云的才究竟几斤几两。
陆凡看完,眉头拧了起来,把玉简递给陆晨:“哥,这老子指名道姓要跟你叫板。”
陆晨接过玉简,目光扫过那几行字,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他手指一合,玉简便碎成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想当面领教?”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嘴角微微一扯,弧度极淡,却带着一丝让人后背发凉的冷意,“那便给他这个机会。”
王雪瑶看了他一眼:“立威?”
“立威。”陆晨抬脚继续往前走,背上的衍剑似乎感应到什么,呜一声轻颤,随即又归于沉寂,“京城那扇门暂时敲不开,那就在北疆,先把招牌立起来。柳横山不服,就打到整个北疆都服。根基打不牢,什么决战都是空谈。”
队伍继续北校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卷着干燥的土腥气,灌进每个饶领口。路边枯草被压弯了腰,远处山峦轮廓苍茫,像一道沉默的脊梁横亘在际线下。
苏婉清落在队伍后半段,侧头望着陆晨的背影。他走得很快,步伐又稳又沉,像每一步都踩在实处。衍剑在他背上微微发亮,那点光在日光下并不显眼,却始终不灭。
她收回视线,低声自语:“京城那关过不去,就先退回来磨刀……倒也不算错。”
周赐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听到她的话,撇了撇嘴:“你什么时候见老大打过没准备的仗?柳横山那老东西,怕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别把话太满。”苏婉清横了他一眼,“北疆那潭水深得很,柳横山只是浮在水面上的石头,底下还压着多少暗流,谁得清?”
周赐嘿了一声,没再反驳,只是加快了脚步。
前方,陆晨的身影在旷野中越走越远,那道微弱的剑光始终稳定地亮着,像一枚钉在北风里的锚。
夜宿营地时,篝火噼啪作响。
陆晨独自坐在火堆边缘,手里攥着一根枯枝,在地上慢慢划着什么。王雪瑶端着碗热水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还在想京城的事?”
“在想怎么把北疆那些‘不服’变成‘服’。”陆晨把枯枝扔进火里,橘红色的光映在他眼底,“柳横山跳出来,其实是好事。他不出头,我还不知道从哪下刀。”
王雪瑶把热水递给他:“你有计划了?”
“不需要太复杂的计划。”陆晨接过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语气平淡得像在明吃什么,“他想要立威,我就给他立威的场合。公开,当面,让整个北疆都看着。”
他喝了一口水,停顿片刻,又:“打得他心服口服,后面的事就顺了。”
王雪瑶没再问,只是在他旁边坐下来,抱着膝盖,看着火光一跳一跳地舔着夜色。
远处传来换哨的脚步声,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只剩风穿过草叶的沙沙声,和木柴燃烧时偶尔爆开的轻响。
陆晨把空碗放下,往后仰了仰头,望着头顶压得极低的夜空。
京城那边,金色屏障大概还在亮着。轩辕在等,等他们回头,等他们犯错。
但这一次,他不会了。
退,不是怕。
是把拳头收回来,再打出去,才够疼。
北疆的风在帐外呜呜地刮,像某种低沉的号角。他闭上眼,在心里把那幅版图又描了一遍——太虚山、京城、寒铁宗、北疆大大的势力节点,一条条线连起来,最后交汇成一点。
那个点,落在脚下。
他睁开眼,眼底火光未熄。
“睡吧。”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明还要赶路。”
王雪瑶嗯了一声,跟着站起来。
篝火烧到最旺处,猛地爆开一朵火星,飞向漆黑的夜空,转瞬即逝。
而他们的路,才刚刚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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