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走完,铁牛第一个探出脑袋,整个人便僵在了那里。
“我的个乖乖……”他压低嗓门,像是怕惊扰什么,“这他娘的是把整座山都给掏空了?”
穹顶高得骇人,密密麻麻嵌着夜明珠,光线并不刺眼,却将每一块青石都照得泛出温润的光泽。铁牛伸手摸了摸旁边的石壁,触手温凉,光滑得连条缝隙都摸不着。他咂咂嘴:“比咱们风雷团的议事厅还气派。上古神仙住这儿,也不嫌冷清?”
没人接他的话茬。
陆晨已经走到最前面去了。他没看穹顶,也没看石台,目光死死盯在四壁那些泛着微光的壁画上。线条粗粝、狂放,带着一种扑面而来的沧桑感,仿佛是有人拿烧红的铁钎直接烙进石头里。
他抬手,指尖刚触上第一幅图的边缘——
“嘶……”
一股极细微的震颤从指尖传来,冰冷,像摸了块冻了千年的寒冰。紧接着,那震颤顺着手指一路窜到胸口,衍神珠猛地一跳,烫得他皱了皱眉。
“怎么了?”云溪悄无声息地贴了上来。
“画里有东西。”陆晨收回手,指腹上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能量余韵,仿佛有什么活物蹭了一下又缩了回去,“这些壁画……不是画的,是用修为烙进去的。”
铁牛凑过来瞅了一眼:“烙?咋烙?拿火烤啊?”
“拿命烙。”陆晨的声音很低。
第一幅画面还很平和——青山绿水,白鹤绕云,几个看不清面目的人坐在山巅打坐,姿态闲适。可再往右看,就暗了。那些黑影从裂缝里钻出来,浓稠得像泼翻的墨汁,所过之处,山塌了,水干了,画面上的人四散奔逃,有的甚至被撕成了两截。
铁牛“嗬”了一声,往后缩了半步。
王雪瑶别过脸去,脸色有些发白。周赐倒还稳得住,只是目光在那群黑影上停了很久,才开口:“这东西……就是‘蚀’?”
“是。”陆晨的视线继续往右移,“你再看。”
画风变了。那些奔逃的人忽然转身,抽出剑、祭出法器,金色的光、蓝色的电、红色的火焰,一股脑砸进黑影堆里。有人被黑气缠住,当场炸成一团血雾,可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残骸继续往前冲。
最后一幅图最大。裂了一条缝,缝里一只巨大的眼睛半睁着,隔着画幅都能感觉到那股压下来的寒意。无数修士浮在空中,每个人身上都亮着光,像一盏盏正在燃尽的油灯,那些光汇聚到一起,织成一张网,硬生生将那只眼和那些黑影一起封了回去。
光灭了。人也灭了。
画面上只剩下干干净净的蓝,和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人。
没人话。
铁牛难得安静,闷了半,憋出一句:“……那咱们现在打的,是当年没打完的仗?”
“是。”陆晨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向洞府中央那座白玉石台,“所以那上面的东西,我得拿到。”
石台三尺高,光润得像一块凝脂。台上搁着一只青白玉盒,盒身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灵光,像活物呼吸一样,一明一暗。
周赐盯着那玉盒舔了舔嘴唇:“看着就像宝贝。”
“看着也像要命的。”云溪冷声道。
陆晨已经蹲了下来。他掌心贴地,感知力像水银一样渗进石板缝隙。两息后,他抬起头。
“三道阵。雷阵、反噬阵、时间锁阵。”他语气很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三分,“雷阵在最外面,踩错一步引雷劈你;反噬阵在中间,蛮力破阵的话,真气倒灌,修为越低死得越快;最里面那道时间锁——”
他指了指穹顶缝隙里漏下来的一线光:“午时到未时,只有半个时辰能解。过了,明再来。”
“那还等啥?”铁牛往前一跨。
“你站住。”陆晨头也没回,“除了我,谁也别踩进来。这是命令。”
陆凡嘴唇动了动,刚要话,被云溪一把按住肩膀。她没看他,盯着陆晨的背影:“你解你的。外面的事,不用管。”
陆晨不再废话。他闭上眼睛,感知力再次探出,精准地捕捉脚下每一块石板下的能量流速。雷阵的纹路在他脑海里铺展开来,红的代表节点,黑的代表通道,一明一灭,交错纵横。
“三处断点……”他低声自语,猛地睁眼,“够了。”
第一脚踩下去,脚掌刚好落在两块石板接缝的边缘。缘,离最近的红点仅差一指宽。铁牛在后面倒抽一口凉气,声音硬生生咽了回去。
第二步,脚尖点地,整个人重心全挪到左腿,右腿悬空画了个半弧才落下。周赐看得眼角直抽:“这比走钢丝还——”
“闭嘴。”云溪的声音像刀子。
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陆晨的动作越来越快,像踩着一串看不见的石桩。额角的汗顺着下颌滴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团深色。他每一步都在心里过了一遍推算,怕有遗漏,更怕千年能量的衰减导致回路偏移。
第七步落地。雷阵纹路的红光彻底暗了下去。
过了。
洞府入口,铁牛狠狠攥了下拳头,没敢出声,嗓子眼憋出一声闷哼。
陆晨站在第二道阵前,没有歇息。他能感觉到时间锁上的符文正一圈圈转着,那线光又往右偏了一寸。
反噬阵的纹路跟雷阵完全不一样,密密麻麻像蜘蛛网,每一条线里都淌着暗沉的能量。陆晨伸手虚悬在阵面上方半尺,掌心立刻泛起一阵刺痛——那能量在主动吸他的真气。
“硬碰硬,死的是我。”他自言自语。
他闭上眼,把体内真气全揉碎了,碾成比游丝还细的线,一缕一缕往外送。那些细线碰到阵纹,没有撞上去,而是贴上去,顺着纹路的方向缓缓流淌。
阵纹亮了。不是被激怒的那种暴亮,而是像干涸的河道终于等来了水,纹路里的能量开始跟着他的引导流动。
“在顺毛捋……”铁牛声嘀咕,“老陆行啊,哄阵跟哄驴似的。”
陆凡咬住下唇,指甲掐进掌心。
陆晨挪了一步。脚下阵纹颤了颤,又平复了。再挪一步,那一瞬间反噬阵的能量猛地一滞,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他停住,等那股滞涩感完全散去,才迈出第三步。
过了。
他站在最后一道阵前,头顶那线光已经移到了穹顶裂缝的最中间。
“还有多久?”王雪瑶低声问。
云溪抬头看了一眼:“……不到一刻钟。”
时间锁阵的符文在这一刻突然加速流转,金光一明一灭,像一颗正在倒计时的脏器在跳动。陆晨没有急着动,他盯着那束光,等它完全笼罩阵眼中心那枚最大的符文。
光落在符文的瞬间——
阵面正中裂开一道缝。窄窄的,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缝隙边缘金光流淌,像烧化的铜汁。
“就现在!”
陆晨侧身,胸腔几乎贴着金色边缘,往里一挤。
他过了。
洞府入口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铁牛差点把身边的周赐抱起来。
陆晨站在玉台前,胸口剧烈起伏。他伸手,指尖触到青白玉盒的盒盖。
凉。像握住一块冰。
他慢慢掀开一条缝,宝光从缝隙里涌出来,照得他眉目发亮。玉盒里躺着一卷暗黄色的皮质卷轴,边角都卷了毛,却完好无损。
他正要拿——
身后“嗡”地一声闷响。
时间锁阵的符文猛地爆出一圈刺目的金光!
“老陆!”铁牛吼了一嗓子。
陆晨回头,瞳孔骤缩。
那线光,偏了。
窗口关闭比他推算的快了三息。阵纹上的金光开始疯狂倒卷,把刚才裂开的缝隙一寸寸缝合回去,阵面纹路重新亮起刺目的红光,雷阵与反噬阵的纹路同时复苏,红蓝交错,像一张重新张开的巨嘴。
他出不去了。
“哥——!”陆凡往前冲,被云溪一把拽住。
“别碰阵!”云溪的声音都变流,“碰了全完蛋!”
石台上的玉盒还在陆晨手边敞着。他盯着那道正在合拢的金色缝隙,又低头看了眼玉盒里的卷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外面是三道重新激活的杀阵,里面是刚拿到的半卷秘密。
光彻底从阵眼中消失。
最后一丝金线缩回纹路里,整个洞府暗了一瞬。
陆晨慢慢直起身,把玉盒盖好,抱在怀里。
他转过身,看着阵外面色惨白的众人,忽然笑了一下:“看来……你们得等明了。”
铁牛急得直跺脚:“明?!你他妈能在里头待一宿?!”
陆晨没答,低头看了眼怀里的玉盒,拇指轻轻蹭过卷轴边缘那片已经干涸的、暗褐色的痕迹——
那是血。
沾上去的时候,还没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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