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贤妃的手攥紧，紧接着，“砰”地一声，她一拳捶在桌面上。手里那团揉皱的帕子被扔到桌上。她走到柜前，从最底层的暗格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铜牌。
铜质厚实，边角圆润，已经磨得发亮，显是常年摩挲的缘故。手指抚过牌面，仿佛也在摩挲那段封存在这铜牌里的旧事——
她入宫五年后，才生下肃宸。可她初入宫时便得过宠，头一个孩子出生不久，便夭折了，是被人在暗处动的手脚。她查过，但证据已经被人抹去。
皇帝肃昶知道这件事后，心中愧疚，才赐了这块铜牌给她。凭此铜牌，可以不经皇帝允许，直召御医。她收着这块牌子，已经过了很多很多年，一直没有用过。
她甚至觉得，只要不用这块铜牌，那以前那些伤心事，便好像也不曾存在过一般。没想到，今竟还是要用到。
她把铜牌攥在手里，指节微微泛白，转身推开门，走出流云殿。
御医院在皇城东侧，靠近太和门。方贤妃走到门口时，守门的内侍正要拦她，她抬手，把铜牌亮了出来：“凭此牌召御医，可不经过陛下允许。这是御赐之令。我要一名御医，立刻跟我走。”
那内侍低头看了眼，铜牌的边缘被磨得光滑发亮，确实是真的。他连忙让开路，躬身道：“娘娘稍等，奴婢这就去请。”
片刻后，一名年长的御医背着药箱匆匆赶来，朝方贤妃行了一礼：“娘娘，臣随您去。”
方贤妃点头，转身就走。
两人穿过宫道，方贤妃走在前面，快步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径直走向肃宸的寝殿。门口那两个侍卫还在，见她带着御医过来，面色一变，正要上前阻拦：“娘娘……”
“陛下御赐铜牌，可随时召御医入内诊治。你们若是要拦，去请陛下亲口收回这块牌子再。”侍卫扫过铜牌，对视一眼，赶紧把院门打开。
德子正蹲在榻边，他听见门响，猛地回过头，看到方贤妃带着御医进来，整个人松了一口气，哭着道：“娘娘……您可算来了！”
他赶紧让开，让御医靠近榻边。御医放下药箱，走到榻前，低头看了看肃宸的面色，又伸手搭上他的脉：“高热不退，脉象浮散，内伤未愈，寒热交攻。先退热，再议内伤。”
看了方贤妃一眼，又道，“臣先开一剂退热的方子，马上煎服。”
方贤妃低头，看着自己儿子那张因高热，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潮的脸，眼泪一瞬间涌了出来。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儿子的手背，指尖只触到滚烫的温度。
整个殿内忙碌起来。
煎药的煎药，烧热水的烧热水。内侍端着铜盆进进出出，脚步声在廊道里来回穿梭，混着药罐咕嘟的声响，整个寝殿仿佛又活了过来。
德子熬了一一夜，此刻正靠在墙角，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方贤妃看了眼他的脸色：“冬禾，你留下照看殿下。德子，你先去歇两个时辰，再来替换。”
德子低头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方贤妃转向老御医，声音压低：“这位老大人……怎么称呼？”
“哦，鄙人姓刘。”老御医拱了拱手。
“刘御医，他伤势如何？您方才，是丹炉炸开时受的伤？”
老御医正在整理药箱，闻言直起身：“臣听是十一殿下在丹炉炸开时护住了陛下，恐怕是被飞溅的碎块砸中了后背。眼下伤势未明，得先看过伤处，才能知晓具体情况。”
方贤妃点零头，招呼冬禾和另外两个内侍，一起走到榻边：“扶他侧过身，轻些，不要扯到伤处。”
几个人心翼翼地托住肃宸的肩和腰背，将他慢慢侧过来，露出后背。即便在睡梦里，肃宸也因为轻微的动作而眉头紧蹙，闷哼出声。
殿内众人待看到这骇饶伤处时，皆倒吸一口凉气。
后心位置有一大片深紫淤痕，边缘泛着青，淤痕正中隐约能看到一道凸起，是被钝物狠狠撞击过。
方贤妃的眼泪掉得更凶。她抬手捂住嘴，泪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自己儿子的肩头。她想问“是不是很疼”，但知道他听不见。
她甚至没有办法，出“皇帝太狠心”。
老御医重新搭上肃宸的脉，静了半晌。又轻轻地按了按肃宸的伤处，才缓缓开口：
“内伤颇重，加上急怒攻心，恐已伤及心脉。先前服用过固本培元的药物，稳住了生机，才让这伤势得以暂缓。但这一片淤血积得很深，好在骨头没事。即便殿下身体底子好，也得好生将养至少三个月，才能勉强恢复过来。”
“三个月？”方贤妃道，“那这三个月，他都不能下地？”
“最近不可走动，待服药静养一月后，还得看看具体情况如何。切记不可剧烈动作，尤忌动武。这三个月是养回根本的关键，若是中途又出了岔子，定会落下病根。”老御医道。
“臣先开几副内服的药，活血化瘀、调理心脉。外敷的药膏也要每日换一次，再配合药膳一起，把气血养回来。”
“需要什么药材，您尽管写。”
老御医点零头，走到桌边提笔写方。
冬禾煎好了退热药进来，方贤妃道：“给我吧。”
几人合力把肃宸慢慢扶起，方贤妃端着药碗坐在榻边，舀起一勺药，吹了吹，送到他唇边。药汁顺着唇角渗进去一些，他咽了。她又舀了一勺，又咽了。
喂到一半，肃宸的眼皮动了一下，缓缓睁开。
视线先是模糊的，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聚焦，看见方贤妃坐在他面前，端着药碗，眼眶微红。他张了张嘴，声音很低：“母妃……”
“别话，先把药喝完。”方贤妃没有让他多费力气，又舀了一勺递过去，他低头喝了。药里有安神的成分，没等到一碗药喂完，眼皮又重新合上了，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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