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他开口，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的嘶哑，“水……”
德子坐在榻边，手里还攥着帕子，脑袋靠在床沿上，已经睡着了。烛火被风吹地跳了下，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摇摇晃晃的。
肃宸想侧过头看他，刚一动弹，那股血腥气便从胸腔深处涌上来，堵在喉咙口。他来不及撑住，闷咳了两声，嘴里泛开浓重的血味。
德子被那两声咳嗽惊醒，猛地抬起头。他的目光落在肃宸脸上，先是一愣，随即整个人猛地弹起来：“主子！主子您醒了！”
肃宸没有力气回应，只是眨了眨眼。德子平榻前，颤抖着道：“奴婢，奴婢守了一整夜，您终于醒了……您昏睡了好久，一直没动静……奴婢都要害怕死了……呜呜……”
他哭了两声，又想起来什么，赶紧用袖子擦了擦脸，俯身扶住肃宸，让他慢慢侧过身：“主子您别动，您伤在内里，不能挪动太大……奴婢去给您倒水，您等等，马上就来。”
他转身去倒水，手还有些发抖，水洒了出来，又连忙稳住，端着碗走回榻边，将碗沿送到肃宸唇边：“主子，您慢慢喝，不急。”
肃宸低头喝了几口温水，喉咙里的血腥气被冲淡了些。他把碗推开，喘了一口气，声音沙哑：“我睡了多久？”
“从昨日中午到现在，快一一夜了。”德子把碗放在一旁，“陛下的旨意……不让御医来，也不让任何人探视。门是关着的，外面还守了人。贤妃娘娘那边夜里让人送了药过来，奴婢已经给您喂了固元丸。”
他又想起什么，“主子，您现在感觉怎么样？胸口还疼得厉害吗？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肃宸看向帐顶，隔了一会儿才开口：“药……是母妃送来的？”
“是。”德子连忙道，“昨夜冬禾从西墙那边递进来的，还有伤药和止血的药粉。固元丸也已经给您喂了两回，但是……但是，药已经不多了。”
肃宸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夜色还没有褪尽，窗纸上透着一层浅淡的灰白，大概是快亮了。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她怎么样了？”
德子一愣：“谁？贤妃娘娘？”
“瑶凤仪。”肃宸道，“……她那边怎么样了？”他顿了下，“她有传来消息吗？”
“暂时还没有，您昏睡的时候，也没有新的消息递进来。”德子低下头，“不过算日子，上一封信已经送了有些了，若是那边有回信，也该到了。等您好些，奴婢再去催问。”
肃宸沉默着，他想起刚才梦境里的一牵梦里，瑶凤仪为他以身挡剑。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该把她拖入这趟浑水里。她那样一个自由自在的人，本该安稳无忧的在蓝绿地里度过一生。
来了京城，碰到自己。他们彼此心生欢喜。但倘若梦境突然变成现实，那自己岂不是害了她？
肃宸第一次对自己的爱慕之情，产生犹疑。若自己的身份会害了她，那是不是……应该放手？
“孩子，想要看到完整的空，要么，站在这皇城高处；要么，就飞到外面去，飞到那些宫墙挡不住的地方。”……他想起母妃那站在城楼上，对他的话。
“飞到……宫墙挡不住的地方……”肃宸闭眼，喃喃自语。“我也想……我真的想……为什么……还是不放过我……”
眼睛湿润一片，泪水沿着眼角滑落。
“主子？主子您怎么了？是不是伤处又开始痛了？”德子紧张地看着肃宸，拿帕子沾了沾他的眼角，轻轻地替他拭去泪水。
想必这伤一定很是严重。主子自性格坚强，从来不会轻易掉眼泪，这都疼得哭了。德子暗想，心下全是疼惜。
肃宸念着念着便又睡了过去。德子心里着急，固元丸总共只有六粒，每次服用两粒，已经吃了两回，眼下就剩下最后两粒了。但外面还是大门紧闭。
“冷……“肃宸的意识在黑暗里沉浮，嘴唇翕动，声音嘶哑、断断续续的，“冷……”。
德子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竟已是滚烫。原本苍白的面色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德子真的慌了。
他转身在殿内扫了一圈，没有炭盆。此时气渐热，炭火本就只在厨房烧水煮茶，寝殿里根本不备取暖的炭。他急得直跺脚，只能先拿铜盆去打来凉水。
浸了帕子，拧干，叠好，敷在肃宸额头。凉意贴上皮肤，又被滚烫的体温快速吞没。
德子顾不上其他，转身冲向院门，一边砸门一边高声喊道：“侍卫大哥！快去请御医！十一皇子起了高热！烧得厉害！再不来人就撑不住了！”
门外守着的侍卫正靠在墙边打盹，被那阵砸门声惊得猛地一激灵。他一骨碌爬起来，隔着门板看了眼，又看了看旁边另一个侍卫，两人对视了一瞬，谁也没有先开口。
他们虽然接了旨意守在门口，但里面关着的是皇子。如果真的在守卫期间出事，皇帝那边怪罪下来，他们谁也脱不了干系。
侍卫咬了咬牙，转身快步走到廊道拐角，随手抓了一个刚从侧门经过的内侍，压低声音道：“你去流云殿，把十一殿下高热的事告诉方贤妃，快去！”
内侍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提了衣摆便跑。
院墙外安安静静的，德子靠在门板上，喘着粗气，额角全是汗。他又奔回殿内，给肃宸换掉额头上的帕子。
他替自家主子擦了颈侧和手腕，一边擦一边低声念叨着：“主子，您撑住。娘娘一定有办法。”但肃宸的呼吸却比方才更急促了。
………………
流云殿内。
方贤妃一夜未合眼，靠着灯坐了整晚，手里攥着帕子。帕子已经被她握得皱成一团。
色正缓慢地变亮，她刚扶着桌沿准备起身，流云殿的侍女慌慌张张跑进来，人还没站稳，先喊道：“娘娘！娘娘！十一殿下那边传了话过来——殿下起了高热，烧得厉害，昏睡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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