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下午显得格外漫长。阳光在庭院里一寸一寸地挪动，从窗台，移到墙角，又从墙角，徒屋檐边缘。
方贤妃坐在殿内，手边搁着那只包袱。院墙外的宫道上偶尔传来脚步声和话声，她都侧耳听了，又坐回去。有好几次，她几乎要站起身往外走，但最终还是没有动。
夜幕终于降临。廊下的灯笼还没点，院子里暗沉沉的。
方贤妃站起身，把包袱交给贴身侍女冬禾，交代道：“你拿着这个，从后门出去，绕到肃宸寝殿西侧那道矮墙。学猫叫，两短两长，德子在里头听见了，自然会出来。等你听到德子的声音，你就把包袱，从矮墙上方扔进去。”
学猫叫，两长两短。那是肃宸的时候，被皇帝罚写功课不准出门时，他们的联络暗号。没想到，到了今，竟然又派上了用场。
“奴婢记下了。”冬禾乖顺地应道。
方贤妃又叮嘱她：“若是有人问起，就，是我让你去御膳房取些明早熬粥用的红枣。若是在路上遇见巡逻的侍卫，不要慌，也不要跑，照常走就校”
“是。”冬禾把包袱抱在怀里，转身便走。脚步声沿着廊道快步走远，方贤妃站在门口，望着她消失在夜色中的方向。
………………
中午的时候，德子正在廊下擦一只花瓶。一边想着，主子今一大早就出去了，也不知道回不回来用午膳。
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他刚抬起头，便看到两个侍卫和两个内侍，正架着肃宸往里走。是走，更像是拖。
德子一惊，差点把手里的花瓶打了。他快步迎上去，只见肃宸面色煞白，连嘴唇都没了血色，唇角还残留着一道干涸的血痕，顺着下颌一路蜿蜒到衣领边缘，衣料被洇出一块深色。
“主子！主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有人应他。那四个人把他家主子直接抬进屋里，放在榻上，动作也不温柔，像是只求完成任务。
德子心里慌慌的跟在后头，连连追问：“到底怎么回事？我们主子伤在哪了？怎么流了这么多血？你们倒是句话啊！”
那四个人把肃宸放稳，转身就走。德子看看自家主子已经昏过去了，他不知道哪来的血迹，也不敢动啊！
他连忙追到门口，一把扯住走在最后那个侍卫的衣角，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子，塞进那人手里：“这位大哥，你行行好，好歹告诉我一句，到底出了什么事？”
那侍卫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钱袋，揣进怀里。放慢了脚步，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炼药殿，丹炉炸了。元丹被毁。陛下盛怒之下，动了手。还不让御医来诊治，你……你自己看着办吧。”
他完，把衣角从德子手里拽出来，匆忙走了出去。德子跟着追到门口，“咣当”一声巨响，院门在眼前被关上了，紧接着，“咔哒”，是落锁的声音。
德子心里是又慌又乱，这到底是犯了什么大错？主子受了伤，不给御医诊治不，竟还把院子门给从外面给锁上了。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半晌，过了一会儿才转过身，快步走回殿内。
肃宸躺在榻上，面色煞白，唇角那道血迹已经干涸了，呼吸又轻又浅，几乎看不出胸膛的起伏。德子弯下腰，不敢碰他，只在旁边低声问：“主子？主子您醒着吗？”
肃宸没什么反应。他眼睛半阖着，只睫毛微颤。
德子正要再喊一声，门外忽然又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一道尖细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圣旨到——！十一皇子肃宸接旨——！”
德子又匆忙奔出殿外，跪在院子中央。隔着厚重门板的声音传来，一字一句地念着：
“奉承运皇帝，诏曰：十一皇子肃宸，身为皇子，受朕信任，委以督造炼药殿之重任。然其不思感恩，不敬地，不敬君父，于元丹即将出炉之际，擅动丹炉，扰乱气脉，致使丹炉炸裂，元丹尽毁。然肃宸身为皇子，本应谨守本分，却私自行事，不顾后果，致此大错。朕念其年少，本欲从轻发落，但其行径实乃大不敬、大不孝，罪不可恕。着即日起，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寝殿半步。任何人不得探视，以观后效。钦此——！”
念完之后，门外的内侍便走了。
脚步声渐远。德子赶紧爬起来，扒在门缝上外头瞧，院门外又来了两个侍卫，一左一右，守在门口。
主子一向颇受皇帝宠爱，到底是怎么了？今竟会这样。德子想起刚才肃宸的面色，煞白煞白的。他虽然不是大夫，也不懂医药，但一看就知道受伤不轻。
还不让御医诊治，那是会死的啊！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德子就连忙“呸呸呸”了几声：“坏的不灵好的灵，坏的不灵好的灵！老爷莫怪，奴婢嘴笨，错话了！”他一边念叨着，一边飞快地跑回殿内。
他冲到榻前，弯下腰看向肃宸。肃宸仍然闭着眼，呼吸比方才更浅了。德子的手悬在半空，不敢碰他，但又不能不碰。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哽咽着道：“主子……奴婢先给您换身干净的里衣。”
他转身去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里衣，布料柔软，叠得整齐，是他早上刚熨过的。
捧着衣裳走回榻边，德子犹豫了下，轻轻伸手托住肃宸的肩膀，想把他扶起来。但他的手刚扶住肩头，微一用力抬起，肃宸便发出一声低哑短促的痛哼。
德子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他不敢再动了。他不知道主子伤在哪儿，不知道哪一处能碰、哪一处碰不得，他只能先心翼翼地、揭开肃宸已经被冷汗浸透的里衣前襟。
布料湿黏，贴在皮肤上。但是……但是却没有明显的外伤。他愣了愣，心里咯噔了一下。
没有皮外伤？那血是从哪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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