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实际上呢？
他听肃宸的母妃方贤妃，也向父皇提起让肃宸出宫建府的事，但是父皇却拒绝了。
只方贤妃身体不好，又肃宸还未满十七岁，眼下还未成婚，也未听闻身边有什么喜欢、亲近的女子，自己一个人又如何能打理好一个偌大的王府？
外人都十一弟不得父皇青眼，那是他们没亲眼看见。这种种事情堆叠起来，肃宁觉得，他分明是很得父皇青睐有加才是。
肃宁苦笑，低声喃喃：“父皇啊父皇，您可真是……用心良苦啊……”
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某种念头已经划过了多遍，他现在不得不把这念头付诸实践了。
他原本还想，若是肃宸安安静静地待在静州，不回来，不惹事，他也没必要赶尽杀绝。但现在看来，他不能等了。
等他修完堤坝，带着功劳回到京城，等那时候……一切都晚了。
思虑良久，肃宁站起身，走到窗前。夜风灌进来，夜风裹挟着草木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看来要落大雨了。
衣袍吹得微晃，他望着院子里那丛被月光照亮的竹子，吩咐：“宋远。”
书房的门被推开，宋远走进来，站在离书案三步远的地方，微微躬身。他等着肃宁开口。
肃宁却只盯着窗外，沉默片刻后，道：“静州那边，我们的人安插好了？”
“早已安排好了。混在守备军里，是调过去帮忙的，身份干净，查不到底细。”宋远又走近些，压低声音，“另外，工部那边还有一位主事，在周成和王儒安的后边过去的，表面上是协助，实际上已经跟那边的人搭上了线。”
“工部那位主事，叫什么？”
“姓赵，叫赵随。工部都水清吏司的，干过几回水利工程，办事稳妥，不显眼。”
肃宁点零头。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丛竹子上：“堤坝修到最后阶段，施工最忙，最容易出乱子。让他们借那个机会动手。”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你当明白，堤脚滑塌、围堰垮塌、或者落水被冲走——既然治理水患么，自然是危险重重。”
宋远听完，低头拱手：“属下明白。”
“做得干净些，不能留下痕迹。”
“是。”
宋远退了出去，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风从院子里穿过来，将那丛竹子的叶片吹得微微晃动，发出簌簌声响。肃宁望着那片晃动的阴影看了一会儿，关上窗，转身走回书案前。
刚才落在桌上的灰烬还有残存，他抬手，袍袖一挥，便真的什么也不剩了。
……………………
转眼工程已过整月，此时修缮的位置已经靠近三江交汇处。
沙江、西江、琴江在这里汇成一条更宽的水道，水流比上游急了不少，持续不断的冲击声，河床在水面底下被反复揉搓，江水一刻不肯停歇。堤坝的弧度也比上游更大。
周成蹲在堤脚边，用手掌按了按新夯过的土层，沿着堤面走了一段，低头看了看堤脚与河岸的接缝处，走回到肃宸身边：“这段堤坝修完，整个工程就收尾了。”
“还需要几？”
“按现在的进度，还得有个半个月左右吧。若公作美，兴许能再快些。”
肃宸看着江面，水面的颜色比上游深些。
王儒安在稍远处的河滩上，正对着水车检查车轴，听着龙骨车吱呀吱呀转动的声响，忽然直起身朝堤上喊了一声：“凌一，这边水车有点松，让人拿楔子来紧一下。”凌一应了一声，转身去取工具。
堤坝另一头，赵随正站在新修的堤段边缘，问道：“王主事，这段堤脚的石料够不够？要是不够，我回城里再调一批来。”
王儒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够。昨刚到的，堆在那棵歪脖子柳树下头。你数数，还多不少。”
赵随点零头，没有再多问，转身走回原处。
肃宸站在堤上，视线扫过正在施工的河段。眼下木桩的桩顶已经和堤面齐平，新夯的土层颜色比旧堤深。他转身走向工地那边。
凌一正好拿着楔子回来，经过他身边时，放慢了半步，低声道：“主子，赵主事这几一直盯着堤脚那几根桩，隔一阵就去看一眼。”
肃宸脚步没停，声音也压低：“看了之后做了什么？”
“没什么动作。就是在那转悠，看完就走了。”
“嗯。”肃宸，“你留意着就行，不用打草惊蛇。”
凌一点零头，快步往水车那边走了。
将近傍晚的时候，静州守将林泽，带着几个守备军的人从堤坝另一头走过来。他是随州人，在军中多年，在边关待过，河防上也干过，对河道水务也算熟悉。
林泽穿着一身半旧的军服，靴子上沾满了泥，刚从下游巡查回来。他走到肃宸旁边，目光落在那段新修的堤面上，看了片刻：“比我想的快。”
林泽的嗓音带着一股被风沙磨出来的沙哑。他原本以为来的这个皇子，无非是走个过场，看看图纸，几句场面话，在衙门里待到工程结束，到时候带着功劳回京交差。
他没有想到肃宸会下河，也没有想到他真的会踩进泥里，去搬石料、扛木桩、看土层。
“实话，你刚来的时候，我以为你是来做样子的。”林泽，“后来发现不是。”
肃宸没有接这话，只是问：“下游那边怎么样？”
“水位比上游低一些，但流速不慢。”林泽，“你们这边要是修好了，下游的压力也会减轻。我让人在那边备了一批沙袋，万一水涨起来，能顶一阵。”
“沙袋够吗？”
“不够再调，不行咱们现装都来得及哈哈。”林泽一贯不拘节。
“走，咱们去那边看看。”肃宸招呼道。
“石料得看看，若是不够，得提前准备。”林泽边走边道。他走在前面，靴子踩过碎石路面，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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