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宸抬眼看着她，那句“谢谢母妃”已经到了嘴边，却忽然觉得，这四个字，委实太轻了。
方贤妃看着儿子那张年轻而坚定的脸，温和的阳光照进来，将她那张常年病弱，而显得有些苍白的面容显得柔和。
“母妃只有一个心愿，”她温柔地道，“你平安，也过得自在。”
这话像水一样扩散开来，安静地浸透了这屋里四面的角落。
肃宸坐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弯下腰，轻轻抱了她一下。他的动作有些生硬，很久，从他长大之后，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个动作了。
方贤妃被他抱得微微愣住，随即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时候一样，力道很轻，却落在实处。
肃宸松开手，直起身来，他确实不太习惯这种郑重，只微微侧过脸，道：“儿臣先回去了，晚些再来看您。”
“去吧。”方贤妃笑了笑，“回去的路上顺便去御膳房看看，有没有新做的枣泥糕，带些回去，你时候总爱吃这个。”
肃宸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您也记得吃点东西。”
方贤妃唇角微弯：“知道了。”
肃宸走出宫门。阳光正从东边铺下来，将他面前的宫道照得亮堂堂的。
他眯了下眼睛，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一些，沿着那条被阳光铺满的路一直往前走去。
……………………
“荒谬！”
皇帝肃昶猛地一拍桌案，几案上的茶盏跟着震了一下，发出清脆的磕碰声，茶水溅出杯沿，洇湿了手边那摞还没来得及批阅的奏章。他盯着跪在面前的肃宸，眉头拧成一个结，脸色阴沉。
肃宸跪在地上，没有抬头，也没有辩解。他提出想请封静州时，父皇的面色就已经变了，但他还是把话完了。完之后，他安静地跪着等回应，等来的就是这一声“荒谬”。
“你方才，想去静州。”皇帝的声音压得很低，“静州离白山部近，你想去那里，是为了什么，朕心里清楚得很。你那日在春日会上，跟白山部那姑娘的事，真当朕不知道？”
肃宸没有否认。他微微抬头，看了父皇一眼，又垂下眼：“儿臣只是想……”
“想娶她？”皇帝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冷峻，“想都别想！”
肃宸没有话，垂在膝侧的手指微微收拢。
“你是皇子，”皇帝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朕还没有糊涂到，让一个边部女子做皇子正妃的地步。至于封地，也不是你了算的。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朕这个皇帝还当不当？！”
他停住，在等肃宸开口辩驳。但肃宸仍旧没话，只安静地跪着。
皇帝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火像被浇了油，火苗噌的一下窜起来。
“回你寝宫去，好好思过。想清楚了再来见朕！”他的声音冷下来，“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议封地的事。”
“是。”肃宸低声道，叩了一个头，扶着地面站起来。他的膝盖跪得有些发麻，站起时微微踉跄了下。他低着头，退了两步，才转身往外走，始终没有抬头去看坐在那里的父皇。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把他的希望也一并关在里面。
阳光落在汉白玉石阶上，白晃晃的，刺得他眯了下眼。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脚步声和笑声。他抬起头，看见两道身影正从长廊那头走过来。走在前头的是三皇子肃宁，一身暗红色蟒袍，步伐从容，神色得意。
落后半步的是八皇子肃宵，穿着浅青色的锦袍，面容白净，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一些，可眼底那一点精明，也不比他三哥少。
两人走到近前，看见肃宸站在殿门口，脚步自然慢了下来。肃宁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下，像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唇角微勾：“十一弟，怎么在这儿站着？脸色不太好，被父皇训了？”
“三哥笑了。”肃宸的语气也淡淡的，没什么起伏，“不过是些事。”
“事？”肃宵笑了一下，声音倒是温和的，可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心知肚明的事，还有什么好隐瞒？
“我方才路过的时候，隐约听见什么‘边部女子’、‘正妃’，还赢封地’什么的。十一弟，你这是想娶那位白山部的姑娘？”
肃宸没接话。
肃宵打量了他一会儿，在等他的反应，见他不话，又笑着道：“不是做哥哥的要你，边部女子做正妃实在勉强。你若真喜欢，收在身边做个侧室，倒也无妨，何必为了这事跟父皇争执？”
肃宁在旁边也“嗯”了声：“也不是什么大事，年轻人一时兴起也正常。不过十一弟，你若是真想成家，放眼京城的世家贵女，哪一家不比那边的女子更适合？你也不必急着在父皇面前提这事，等过些时候，再提也不迟。”
肃宸站在殿前的台阶上，阳光将三个饶影子印在地面，各自拉长。他听完了两位兄长的话，只安静地点头：“多谢两位哥哥关心。”
他顿了顿，“不过这事，我已经想过了。”
肃宁和肃宵对视了一眼，没有再什么，他们不打算把这场“关心”继续下去。两人越过他，朝殿门走去。
肃宸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下了台阶。他沿着宫道缓缓向前走着，一扇一扇朱红色的宫门从他身后退去，他知道父皇肯定会拒绝，但是不去试一试，又怎么知道结果呢？
现在，他只想去见瑶凤仪，把他做的这一切，一五一十的都告诉她。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肃宸没有叫马车，他想走一走。街上的行人和车马从他身边经过，他就那样走着，就是一个寻常的年轻男子，正走在去见想见的饶路上。
驿馆的院门半掩着。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抬手推开门。
午后的阳光从院墙上方斜斜地落下来，他看见了一个浅蓝色的背影，正背对着他，站在那排竹架子前，微微弯腰，伸手把一片刚洗好的草叶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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