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凤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想循着来时的路回去，可她刚才只顾着低头走路，根本没记路。现在让她往回走，她连该往哪个方向走都不知道。
“不会吧……”她声嘀咕着，又往前走了几步，试图找到一个熟悉的地标。可放眼望去，全是陌生的。驿馆在哪儿？她住的那条巷子在哪儿？她完全找不着北了。
她站在街边，有些茫然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心里那股气早就散了，剩下的只有一点点慌张，还有一肚子委屈。
“早知道就不跑那么快了……”她声嘟囔，“现在好了，住的地方都找不着了……”
当她在街边东张西望的时候，同一条街上，隔了十几步远，温蓉正带着春歌从一家胭脂铺子里出来。
“玉颜堂”的招牌是黑底金字的，挂在门楣上方，在晨光里闪闪发亮。这家铺子在京城开了两家分号，生意一直不错。温蓉和老板娘是旧相识，两人还算投缘，几年前老板娘想扩大生意，温蓉便投了一点银子，算是的参股。不多，但每年也能分些红利。
今儿个铺子里来了新货，是江南那边新调制的几款胭脂，颜色比以前的要淡雅些，没那么浓艳。老板娘特意让人捎了信给温蓉，请她来试试，若是好，就摆在显眼的位置多卖一些。
温蓉试了几款，挑了一盒颜色最喜欢的，又帮春歌挑了一盒，让老板娘包好，付了银子，主仆俩便出了门。
春歌手里提着两个纸盒，跟在温蓉身后，嘴里还在念叨着刚才试胭脂的事。
“姐，您选的那个颜色真好看，不浓不淡的，衬您肤色。奴婢觉得比上次那盒还要好。”
温蓉笑了笑：“老板娘这是新调的方子，加了什么花汁子，我记不清名字了。”
“反正好看就行，”春歌笑嘻嘻的，“等回去您用上了，老爷瞧见准得夸。”
“我爹才不管我用什么胭脂呢，”温蓉道，“他只要我把《孟子》背熟了，比什么都强。”
春歌吐了吐舌头，没敢接话。
主仆俩着话，正要往街边走，就在这时——
“让开让开——！马受惊了——！快闪开——！”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夹杂着一个男子惊恐的叫喊。
温蓉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大街的那一头，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正发了疯似的朝这边狂奔而来。马背上伏着一个少年，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劲装，双手死死地拽着缰绳，整个人被马颠得一上一下，看起来随时都会被甩下来。
街上的人顿时乱作一团。摆摊的顾不上摊子了，挑担的扔下担子就跑，推车的把车往路边一推，人也躲到了一旁。尖叫声、哭喊声、东西摔碎的声音混在一起，整条街瞬间炸开了锅。
温蓉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一时之间竟然忘了该往哪儿躲。
春歌的反应比她快一些，一把拽住温蓉的袖子，喊道：“姐快走！马冲过来了！”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那匹马的速度太快了，从街头到街尾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温蓉和春歌刚从玉颜堂走出来没几步，正好站在街边。那匹疯马不偏不倚，直直地朝她们这个方向冲了过来。
温蓉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看见那匹马越来越近，看见马背上那个少年还在拼命地拉扯缰绳，看见马蹄高高扬起，朝她踏了下来——
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就在那一瞬间，一道浅蓝色的身影从侧面飞扑过来。
那速度快得，像是被风刮过来的，温蓉只觉得胳膊被人猛地一拽，整个人被一股大力带得转了个圈。身体整个随着惯性旋转，裙摆飞扬，像一朵盛开的桃花。
耳边是风声，马蹄声，还有春歌的尖剑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被人带到了路边，那匹疯马从她身侧飞驰而过，带起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站稳了脚跟，转过头。
眼前是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那是一双她见过的眼睛。
黑葡萄似的，又大又亮，隔着一道墙的距离看过她一次，今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又看了她一次。
那双眼眸里映着她的倒影，像一汪清潭里落了一片粉色花瓣。
温蓉看得有些呆了。
眉眼深邃，鲜艳明媚的面容，就在自己眼前。发间的辫子被风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彩色的珠子还在轻轻晃动。她的呼吸有些急促，鼻尖上沁着薄薄的汗珠，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着淡淡的红晕。
这是……昨翻她家墙的那个姑娘。
温蓉的呼吸停了一瞬。
心跳声在耳边咚咚哓响，快得不像话。她分不清那心跳是被马吓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你没事吧？”
瑶凤仪松开她的胳膊，上下打量她，确认她没有受伤，才松了一口气。她的声音还带着刚才奔跑后的粗喘，语速很快，像连珠炮似的：“你刚才站在那儿不动，那马都快踩到你了，你知不知道？下次看见马冲过来要躲，别傻站着，听见没有？”
温蓉张了张嘴，想“我知道了”，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愣愣地，一个字也不出来。
她只是望着瑶凤仪的脸，望着那双亮得有些过分的眼睛，心里有一个念头，像春的种子，悄悄地、无声无息地，破土而出。
她想，原来昨夜梦里的眼睛，在阳光下看，更好看。
“姐！姐您没事吧！”春歌从旁边冲过来，把人转了个圈，上上下下地检查温蓉，声音都变流，“吓死奴婢了！那马——那马——”
“我没事。”温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轻轻拍了拍春歌的手，“多亏这位……这位姑娘。”
她的目光又落回瑶凤仪脸上。
瑶凤仪也正看着她。
两个少女隔着一拳的距离，四目相对。
片刻后，同时莞尔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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