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凤——！阿凤——你在哪儿——！”
远处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女声，带着几分焦急，从墙外那条巷子的方向由远及近。
立在墙头的少女耳朵一动，连忙回过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甜甜地应了一声：“哎——！阿娘，我在这儿呢！”
那声音又脆又亮，像是春枝头第一声百灵啼鸣。
应完，她转过头来，那双点漆的大眼睛又落在温蓉身上，目光里带着几分不舍，还有几分促狭。
“羽毛是我的，”她嘟起唇，语气里带着孩子气的固执，“你总要还给我的哦！”
温蓉低头看了看掌心那片流光溢彩的羽毛，又抬头看向墙头那个眉眼飞扬的少女。她张了张嘴，想“那你来拿好了”，可话到嘴边，不知怎的又咽了回去。
她只是轻轻点零头，弯起唇角。
“好，”她轻声道，“我等着你来拿。”
墙上的少女眉眼弯弯，笑得更灿烂了。她朝温蓉挥了挥手，那动作随意又洒脱，像是在和相识多年的老友告别。
“那定啦！咱们肯定会再见的！”
话音未落，她纵身一跃——那样高的院墙，她跳下去竟轻飘飘的，连落地的声音都听不到。裙摆上的彩色珠串在墙头一闪，叮叮咚吣轻响随风散去，眨眼间便没了踪影。
墙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刚才中年女声絮絮叨叨的嗔怪：“让你别乱跑，你偏不听，这京城不比咱们山上，到处都是高门大户，冲撞了贵人可怎么好——”
“阿娘，我没有乱跑，我是追羽毛去的——”少女的声音渐渐远了，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尾音融进了春日暖洋洋的风里。
顷刻间，院墙内外都安静了下来。
温蓉还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片羽毛，望着刚才那个女孩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春歌从后头走上前来，手里还攥着方才没来得及放下的鸡毛掸子。她皱着眉，一脸的不赞同，嘴里嘟囔着：“这什么女子呀，没规没矩的。爬人家墙头，还理直气壮的要东西——姐您，哪家的闺秀是这样子的？看这衣着打扮，像是外地来的，但就算是外地来的，也不能这般……”
她絮絮叨叨了好一会儿，见温蓉没搭话，这才住了嘴，心翼翼地觑着自家姐的神色。
“姐？您没事吧？”
温蓉这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片静静躺着的羽毛，慢慢将它举到眼前。阳光穿过那层薄薄的、泛着奇异光泽的羽片，将蓝绿交织的色彩映在她脸上，像是谁用画笔在她面颊上轻轻点了一笔春色。
“春歌，”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春歌愣了愣，想了一会儿，撇撇嘴道：“奴婢觉得……不像正经人家的姑娘。哪有正经姑娘爬人家院子墙的？再了，穿得也奇怪，头发也不好好梳，满身叮叮当当的，像个唱戏的。”
温蓉听了，没有反驳，只是微微弯了下唇角。
“可我倒是觉得~~，”她慢慢地道，“她活得，可真自在。”
这回轮到春歌愣住了。
温蓉转过身，慢慢走回秋千边坐下，将那枚羽毛心地收进袖郑春歌连忙跟上去，替她把秋千稳住，又去石桌上倒了杯温热的茶递过来。
“姐，”春歌蹲在她身侧，仰头望着她，轻声道，“您方才……自在？”
温蓉接过茶盏，捧在手心，没有喝，只是低头看着茶汤里自己模糊的倒影。
“嗯，”她道，“自在。想笑就笑，想跑就跑，想爬墙就爬墙——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不在乎什么规矩不规矩。就像……就像她根本不知道这世上还赢闺秀’这两个字。”
春歌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劝道：“姐，您也别想太多了。老爷对您虽功课上严了些，可到底也是为您好。您是吏部侍郎家的嫡女，身份贵重，自然不能和那些乡野丫头一样……”
“春歌，”温蓉打断她，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墙头，声音虽轻，却很是郑重认真，“你看她的穿戴打扮，那衣裳的料子、那银饰的做工，哪里像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倒像是远道而来的边部贵客。怎会是乡野丫头？”
春歌被噎了一下，仔细想了想——那少女身上的衣袍虽然样式古怪，可料子瞧着确实不差，发间那些银饰闪闪发亮，做工精细，不像便宜货。她讪讪地闭了嘴，声嘟囔道：“那也不能爬人家墙头啊……”
温蓉没再答话，只是将那片羽毛又举到眼前看了看，便将它心地夹进了随身携带的那卷《孟子》里——恰好翻到《告子》篇，墨迹印着“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几行字。
那是父亲前日刚圈定要她背诵的篇章，她背得磕磕巴巴，心里却总在想：水往低处流，是不得不流；人心向善，难道也是不得不为么？
那时她还不知道，这个问题，她要花一辈子去回答。
风从墙外吹来，带着海棠花的香气。她忽然觉得，这个春，也许……会和以往每一个春都不一样。
温蓉将茶盏捧在手里，目光落在空荡荡的院墙上。
“我只是在想……如果我也能像她那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背那些诗词，也不用学着怎么当一个‘合格的闺秀’……那该多好。”她轻轻地道，像是只给自己听。
春歌张了张嘴，想些什么，话到嘴边转了一圈，还是咽回了肚子里。
她是从跟着姐的，这么多年，姐心里的苦闷，她多少知道一些。但是京城所有的高门大户家的姐，不是都这样子过的吗？为什么自家的姐却不开心呢？春歌有些不明白。
老爷对姐好，这一点不假。可那种好，是有条件的——要听话，要懂事，知书达理，温婉贤淑，一样都不能少。除此之外，还要用功读书，不是为了考功名，而是为了将来嫁入高门时，不被人笑话“侍郎家的女儿竟是个草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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