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侍郎温府的春海棠，开得正盛。
三月末的风从南边吹来，带着草木初醒的气息，暖洋洋地拂过庭院。温蓉坐在秋千上，双手握着两边的绳索，任由身后的丫鬟春歌一下一下地推着。
秋千荡得不高，晃晃悠悠的，像她此刻的心情。
“高一点，再高一点——再高点——哈哈~”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暖人心脾的风里。
春歌在后头推着秋千，笑道：“姐，再高，奴婢可就够不着了。”
“你力气怎么这样？”温蓉扭过头来看她，佯装不满，双脚在地上使劲儿一蹬，秋千猛地窜高了些，吓得春歌“啊”了一声。
“哈哈~怎的？你的胆子竟也变得这样了？”温蓉见状打趣她，又笑出声来。春日的阳光落在她白皙的脸上，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
春歌在后头推着秋千，看着自家姐这副无忧无虑的模样，也忍不住笑。可笑着笑着，她又想起什么，低声道：“姐，奴婢听，今儿个老爷查您的功课了？”
秋千的幅度渐渐慢了下来。
温蓉撇了撇嘴，脸上那明快的笑容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烦恼：“可不是嘛。早上我去请安，他让我背《孟子》，我背得磕磕巴巴的，哎……爹爹脸上那表情啊……你我一个女孩子，又不考功名，背这些做什么？会认字，算账，不就行了？”
春歌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姐，奴婢斗胆一句——老爷对您，那是真心疼爱的。府里就您一个姑娘，老爷没有儿子，也不曾纳妾，把您当眼珠子似的疼。他对您功课上要求严，也是盼着您好。”
温蓉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秋千索。
她知道，春歌得对。爹爹温延龄是吏部侍郎，清廉端正，在朝中人缘极好。他膝下只有她一个女儿，夫人身体不好，再无所出，他也从未动过纳妾的念头。
府里人都老爷是个痴情种，只有温蓉知道，爹爹不是痴情，是心里装不下别人——他所有的精力都扑在朝务上，下了朝便回家，陪夫人话，问问她的功课，日子过得平淡如水。
可她想出去看看啊。
她不想一辈子困在这四方院子里，从闺房到花厅，从花厅到祠堂，最后从祠堂到夫家的后宅。四四方方，就那么几步路，好像就走到了一辈子的尽头了。她想看看外头的有多高，还有那些书上写的山川河流，是不是真的那么壮阔。
“姐，”春歌见她出神，轻声唤道，“您这是想什么呢？”
温蓉回过神，摇了摇头，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秋千又晃了起来。
“没想什么，”她笑道，“就是觉得——”话到一半，浅淡的光影一闪，她的视线忽然被什么东西吸引了。
一片羽毛。
从院墙外的方向飘来，打着旋，悠悠地、轻飘飘地，像是被风特意送到她面前一般。
那羽毛竟不是寻常的灰褐色，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不上是蓝还是绿的颜色，又像是这两种颜色搅在一起，在阳光下流转着奇异的光泽。边缘还带着一抹微亮的金色，像是谁用画笔蘸了金粉，轻轻在这羽毛边缘描了一圈。
温蓉看得怔住了。
那片羽毛打着旋儿，在她面前飘飘悠悠地不肯落地，最后——轻轻落在她的发间。
春歌先反应过来：“姐！这是什么羽毛？好生漂亮！”
温蓉伸手从发间取下那片羽毛，托在掌心里，对着阳光细看。那颜色在阳光下愈发鲜艳，蓝绿交织，金边微闪，像是从什么珍禽身上落下来的。
“我也不知道，”她像是看入了迷，喃喃道，“从来……都没见过这样的羽毛。”
话音刚落，院墙外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那笑声放肆、恣意，像山涧里的泉水叮叮咚哓落进深潭，清脆得让人心头一颤。
“我的羽毛！我的羽毛飘进那院子里了——你赔我！”
声音由远及近，还伴随着一阵铃铛脆响，紧接着，院墙上探出半个脑袋来。
温蓉吓了一跳，“腾”地站起身来。
墙头上，站着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少女——不，也许比她一两岁。穿着一身温蓉从未见过的衣裳，宽大的袍袖上绣着繁复的纹样，靛蓝的底子缀着银线和彩色的珠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长发没有像中原女子那样绾成发髻，而是披散在肩头，只在发间编了几缕辫，缀着彩色的珠子。
一个站在墙头，另一个站在墙下，离得尚有些远，温蓉仰头看她，只觉得这女子俏丽好看，还带着一种她在京城女子身上从未见过的——野性。
像山林里……自由来去的风。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发间——原本应该簪着什么的发辫上，此刻缺了一片，像是有什么东西掉了。
那少女趴在高高的院墙上，一只手攀着墙头，另一只手指着温蓉手里的那片羽毛。
抬手间，有银铃的清脆“叮铃”声响起。
“是我的！”她理直气壮地喊，却又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委屈，“你捡了我的羽毛！”
温蓉抬起头，怔怔地望着墙头上那个边部少女，手里还捏着那片羽毛，一时竟忘了话。
春歌已经吓得脸色发白：“你——你是什么人？怎么敢翻，侍、侍郎府的墙？！”
那少女根本没理春歌，目光直直地盯着温蓉手里的羽毛，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灵动活泼的鹿。
“你还给我呀。”她笑嘻嘻地，却也毫不客气地道。
温蓉终于回过神来。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羽毛，又抬头看了看墙头上的少女，那少女的眼睛又大又亮，隔着一道墙的距离，居高临下地、灼灼地望过来。
温蓉忽然笑了。
“你是谁？”她倒是真有些好奇，“为什么翻我家墙？”
那少女歪了歪头，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片刻后，她像是做了什么决定，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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