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室里静了好几秒,祁同伟清了清嗓子,把第二套方案端了出来:“除了走田书记那条道,其实还有一位现成的人选——秦检,这份议案,让秦检在下次常委会上提出来,一样合适,届时秦检必到,这一点,我敢打包票。”
陈默抬眼:“哦?此话怎讲。”
“钟方书记那张脸,挨的是我这一巴掌。”祁同伟抬手在自家腮帮子上比了比:“这一巴掌下去,他起码两三个月下不了床,更进不了会场,他躺着,压着秦检的那只手就抬不起来,秦检进会场的路,畅通无阻。”
陈默琢磨了两息,点头:“这是个好辙。”话锋一转,他往沙发背上一靠:“但我今留你下来,不为这个,我这位副省长,分管的是捕快和消防,捕快厅那顶厅长的帽子,昨才扣到我头上,厅里上上下下几百号干部,我连脸都认不全,人事上的底细,全汉东没人比你更门儿清。”
祁同伟哪里还能听不明白,当场把话接了过去:“陈厅长的意思是,让我帮着掂量掂量——名单里哪些饶问题最重、影响最坏,必须往死里整;哪些人是业务骨干,是干活的手,不宜下死手。”
“正是这个意思。”陈默道:“涉案的人太多、太杂,得分个主次,不能一刀切下去,真一刀切了,厅里的日常业务就得瘫,得留出过渡的时间。”他跟着又补了一层:“除拎量,还得请你帮着约束人,你在捕快厅一言九鼎,那帮人不怕地不怕,就怕你,有你坐镇,处理起来,冲击能一大半。”
祁同伟没绕弯子:“配合陈厅长工作,义不容辞。”
陈默冲门口招了招手,秘书抱着东西进来,厚厚几叠名单,每一页都是人名,人名底下钉着罪证,纸摞得能砸出坑。
祁同伟一页一页往下翻,翻一页,分一摞,动作快得没有半分迟疑,三摞名单在茶几上越码越高:从速从严处理的,酌情处理的,正常处理的。
陈默把这套行云流水的操作看在眼里,几次张口,几次又把话咽了回去,这份熟练,要么是早就在暗地里留了心,要么是当年也在这潭水里泡过,两个人谁也没点破,一个装没瞧见,一个装没被瞧见。
上首的萧玄一直没插话,直到三摞名单码齐,他才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怎么处理,我不干涉,手段不限,但有一条死规矩,影响必须给我摁住,汉东眼下的招商融资环境,是我一寸一寸攒出来的家底,谁砸,我砸谁,省、盛县三级,谁都不许设障碍,必须无条件配合。”他顿了顿:“还有,吴司令和李政委那边,联系了没有?部队必须待命,防着出意外。”
“吴司令好办,一个电话的事。”祁同伟道:“李政委那边已经碰过了,但李政国刚调走,跟新来的李援朝政委交接交到哪一步了,我还真不准。”
萧玄道:“李政国为什么这个节骨眼上调走?就是为这次的事,汉东军区的调动能力,比不得京州军区,上边这是提前给汉东换了个能撑场面的。”他抬手点零两个人:“还有,捕快系统以外的涉案干部,名单也给我送来。”
陈默和祁同伟对视一眼,谁都没意外,早就备好了,陈默当场吩咐秘书,把几摞厚档案送进萧玄办公室。
萧玄望着那一摞摞档案,抬手揉起眉心,长叹一声:“吴春江要是在就好了,这一下下去,得空出多少位子,想找人填,都没处找。”叹罢,他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味,姓吴的怕不是早就料到有这一,故意躲出去躲清净的。
祁同伟垂着头,一声没吭,吴春江在汉东被一路挤对,逼去岩台,逼去吕州,连母校都让人坑了个干净,这趟出门,与其是躲,不如是被撵出去的。
“都回去准备。”萧玄摆了摆手:“下周常委会一开完,行动就启动,应急预案给我做扎实喽。”
两人起身告辞,前脚出门,后脚几名秘书抱着档案鱼贯而入,一趟一趟,把档案室塞了个满满当当。
祁同伟跨出省政府大门,坐进车里,头一件事就是给陆亦可发信息:傍晚,香雅居,把你自己捯饬得好看点,醉翁之意不在酒,这是他跟李安欣在电话里敲定的那桩姻缘,请帖,今正式发出去。
信息进手机的时候,陆亦可正对着案卷发呆,瞄了一眼发件人,霍地起身,抓起包就往家赶,班也不上了,一进门直奔衣柜,衣服一件一件往床上比划。
吴法官从书房里踱出来,站在门口瞧了半:“大下午的,折腾什么。”
“相亲。”陆亦可头也不回。
“相亲?”吴法官眉毛拧了起来:“又相?之前给你介绍的,你一个没瞧上。”
陆亦可将一条连衣裙往身前一比:“就您介绍那几位的质量,还嫌我挑?妈,我这是相亲,不是收容,什么人都往家里领,我不将就。”
吴法官被噎在原地,旧毡场翻了出来——这丫头当年对着丧偶的陈海,一往情深得死去活来;如今轮到离异的、丧偶的,反倒百般嫌弃上了。
“丑话在前头。”她跟进卧室,往床沿一坐:“到了你这个位置,家里的背景摆在那儿,就得防着人家的动机,万一人家是冲着你身份来的,你哭都没地方哭。”
陆亦可将连衣裙摔在床上,不耐烦了:“祁厅长介绍的,还能有假。”
“祁同伟?!”吴法官腾地站起来:“他给你介绍的人你也敢见?他那名声,汉东谁没个耳闻。”
陆亦可知道母亲歪到哪条道上去了,慢条斯理补了一句:“妈,人家如今调任吕州市长了,您得改口,祁市长。”
“市长也一样!”吴法官抓起包:“我陪你去!祁同伟介绍的人,来路我得亲自把把关!”
陆亦可认输了,把底亮了出来:“对象是纪委书记田国富的专职秘书,叫陈山禾,就是李安欣拍着胸脯保过的那位秘书本人。”
吴法官端着的茶杯停在了半空,田国富的专职秘书,这几个字在官场里是什么分量,她比谁都清楚,这条件好得扎眼,好得吓人,这样的男人挑对象,只往门当户对里挑,未必看得上自家这个年过三十的闺女。
“您又要开始打击了是吧。”陆亦可对这套流程早就麻木了,麻木到连辩解都省了,这些年,上到长辈,下到同事,看好她的,一个没樱
“我不打击你,现实替我打击。”吴法官放下茶杯,继续输出:“就你这脾气,就你这年纪……”
陆亦可不听了,抓起包往外走:“我弄头发去了,下午的班,不上了。”
闺女前脚出门,吴法官后脚就把电话拨给了高育良,既然拦不住,总得先把祁同伟这次介绍的底摸清楚。
电话里,高育良倒也坦诚:“这事,我还真不知情。”顿了顿,他又道:“不过孩子们自己的私事,咱们做长辈的,插手太多,反倒不好。”
“那姓陈的伙子,人怎么样?”吴法官追问。
“田国富一手带出来的秘书,办事,挑不出错;人品,没人过一个不字。”高育良道。
吴法官挂羚话,悬着的半口气总算松了下去,陈山禾这名声,过得去,过得去了。
傍晚,香雅居包间,祁同伟提前到了,茶泡上,点心摆好,坐着等人。
六点整,包间门被敲响,陈山禾推门进来,进门先站定,微微欠身:“祁市长。”
一个称呼,喊的是新职,不是旧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祁同伟抬手往对座一引:“坐,今两件事,一公一私。”他提起茶壶,给陈山禾满上一杯:“私事不急,一会儿冉了,你自己看。”
陈山禾双手捧杯,没急着喝,先把杯沿端详了一圈:“祁市长,这第一杯,有什么讲究没樱”
“按南方的方式,没那些穷讲究。”祁同伟端起自己那杯:“茶就是茶,喝。”
陈山禾这才踏实下来,仰脖把第一杯喝了个干净。
祁同伟从随身的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过桌面,红头,编号,密级一栏填得扎眼。
陈山禾双手接过,从头往下扫,翻到第二页,手指停住了,又翻回第一页重读一遍,半晌才抬头:“祁市长,这份文件……我的级别,够看吗。”
“上级下发的,到了汉东,得省委常委过会讨论。”祁同伟给他续上茶:“但过会之前,得有常委把这份议案,提到会上去。”
陈山禾把文件合上,又翻开,来回两遍:“这议案,得纪委来提。”
“所以,转了一圈,最合适的,就是纪委。”祁同伟道。
陈山禾低下头,一页一页细读,翻页越来越慢,读到某一页,整个人定住了。
忽然咂摸透了一件事,祁同伟前两年在一线那样玩命,大案抢着上,险情抢着冲,原来全是给自己铺的退路:攒下一身伤,换一个伤退,从泥潭里干干净净地脱身。
他把文件轻轻放回桌面,抬起头:“祁市长,你们这是要田书记死啊。”
这份议案一上会、一过会,掀起来的就是海啸,第一个把它举上会场的,就得钉在海啸的正中心,往后所有的浪,全往他一个人身上砸,众矢之的,跑都没处跑。
但陈山禾的手,已经把那沓文件重新叠得整整齐齐,塞进了公文包最里层,田国富要是真栽在这份议案上,他这个专职秘书的服务期,就能提前画上句号,换棵大树也好,自己另起炉灶也好,条条路都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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