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您要讲什么。”李达康抬手把话头堵了回去,“先做,做成规模,做成品牌,品牌立住了就不怕抄,对吧?这套理论,教科书上印着呢,但在我和萧省长眼里,这个眼光和格局,还是低了,我们盯的不是汉东,不是国内,是全世界,是国际市场,是走出去!”
“走出去靠什么?靠外汇!外汇从哪儿来?靠谁都会做的东西,换不来硬通货,得有绝对专利、独家技术,全世界只有汉东造得出来,人家捏着鼻子也得掏钱来买,这才是运河四市要的东西!”
他双手撑住桌面,身子前倾:“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我就直问了,沙书记,您是不是要拿运河四市,搞政绩工程?”
这一顶帽子扣下来,会议室里连翻纸的动静都没了。
政绩工程四个字,是官场上最沉的一口锅,谁背上了,一辈子的履历都洗不干净。
李达康哼了一声,追问:“沙书记知道什么叫产业生态链吗?没有支柱产业打底,手里再多的钱,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投,我打个比方,一家电影院,加一座商业中心,往这儿一立,周边的吃街、出租车、旅馆、商铺,全活了,围着它就能长出一个新城区,沙书记现在的想法,就是把电影院和商业中心拆了,再指望吃街自己繁华起来,底下,没这样的道理。”
“我给运河四市的前途,送八个字定个性——杀鸡取卵,鼠目寸光。”
“支柱产业没了,行业竞争力没了,运河四市的发展就是昙花一现,砸进去的资源,全部打水漂,当然,要是沙书记要的就是这场昙花一现,干出成绩,拍拍屁股调走,烂摊子留给下一任,那更没问题,就当我什么都没讲,政绩工程嘛,懂得都懂。”
钟方端起茶杯,又轻轻放回,整个人往椅子里缩了半寸。
“沙书记要真想搞,我们拦不住。”李达康站起身,道:“您是省委书记,一票否决,章程上写得明明白白,我就讲最后一句——具体怎么定,请诸位同志,为运河四市上千万的百姓,好好掂量掂量。”
他合上笔记本夹进腋下,绕过桌角往外走,到门口停步回身:“诸位接着议,本来没人请我,我是应邀来的,萧省长的电话,就是请柬。”
门带上了。
会议室里静得只剩墙上挂钟走针,满屋人面面相觑,谁也没先开口——当着省委书记的面,鼠目寸光、政绩工程两顶帽子连着扣,李达康这份勇,汉东官场十年没见过,田国富凑到钟方耳边:“达康同志是真敢干。”
这两顶帽子一落地,事情就变了味,从这一刻起,沙瑞金只要对运河四市的计划表露出半个不字,在所有人嘴里,那四个字就坐实了,政绩工程。
高育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五指张开,又收拢,腕子转了两圈,这条刚解封没多久的右臂,今注定没有用武之地。
赵立春一调任,汉东这帮老家伙跟解了封印一般,一个赛一个地焕发新春,一个比一个生猛,高育良自始至终没动窝,萧玄更是没露面,光一个李达康,就把沙瑞金结结实实架在了火上。
沙瑞金的脸一直沉到磷,他被架住了,当着全体常委的面,架得明明白白。
起来,这场会从头到尾就是一场误会,沙瑞金把高育良、吴春江这些人请来,本意是听课,听听萧玄搞经济的门道,学一学思路,压根没起过拦阻的念头,他不是傻子,这笔账算得清,萧玄只要把事情办成了,功劳簿上少不了他这个省委书记一笔,他要的不过是先把情况摸清,上头问起来不至于一问三不知,往后配合也知道往哪儿使劲,结果会开到一半,楼歪进了沟里。
沙瑞金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开了口:“诸位,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我今请各位来,不是要反对这份报告,我是想弄明白,运河四市到底要怎么发展。”
“还想请各位帮我拿个主意,这个过程中,省委能做些什么。”
满屋人安安静静听着,没茹头,也没人摇头,这份安静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您讲这话的时候,自己信吗?尤其李达康那一番话过后,谁都知道沙书记是被架住了,如今这几句,不过是下场前的挽尊。
高育良摇了摇头:“沙书记,我们都懂,不用解释。”
一句话,钉得死死的,沙瑞金到了嘴边的解释,全数噎了回去。
高育良翻开自己的笔记本,转了话锋:“运河四市这个盘子,论分量,跟光明峰项目、吕州项目是一个级别的,萧省长看见了什么才下的这个决心,我们不清楚,沙书记有所顾虑,情有可原,但有一点我要讲——讨论运河四市之前,是不是该先问一问萧省长的意见?”
“而不是关起门来开会,背地里把人家的规划议上一遍。”
帽子一顶接一顶往下扣,这架势,生怕沙瑞金还能喘过气来。
沙瑞金望着高育良,脸又黑了一层,从头到尾,他一句反对的话都没讲过,这帮人一个两个,抢着往他头上扣帽子,他要的无非是先听懂门道,再拿着问题去跟萧省长当面请教,总不能什么都不懂就撞上门去,被三句话问得张口结舌。
高育良突然调转枪口,合上笔记本,扭头看向田国富和钟方:“我再讲一件事,巡查组进汉东,抓了那么多地方干部,纪委、监委、政法委,事先有一个向省委通报的吗?”
吴春江接口就往火里添柴:“这有什么奇怪的,人家钟书记刚来,要立威嘛,政法委办案,何须向他人交代,育良书记,这层意思,您还听不明白?”
钟方张了张嘴,一个字没吐出来,那句话的原主是谁,满屋人一清二楚,但没一个人打算替他分辩,解释?解释了也没人听。
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这座山,这会儿正结结实实压在钟方自己头顶上。
吴春江把刀递到磷:“另外,方才我也讲了,汉东的人才储备库已经见底,这回抓人腾出来的位置要补干部,组织部拿不出任何一个名单,要名单,请政法委自己拟,自己报。”
讲完,他朝沙瑞金点零头,起身,夹起公文包走人。
罗芳望着吴春江的背影,想了想,开口道:“运河四市要发展,舆情宣传得跟上,明一早,我亲自去洋州,配合萧省长的工作。”
理由堂堂正正,挑不出一丝毛病,沙瑞金点了个头,这个头,他点得不点不校
田国富从头到尾没抬过头,笔尖在纸上画圈,一页画满又翻一页。
这一回总算换了出气筒,火力全对准了别人,他乐得继续当透明人,这位纪委书记近来悟出的生存之道统共三个“不”字——不开口,不接茬,不站队。
这场会,沙瑞金算是白开了,想听的课,一节没听着;想学的东西,一分没捞着,他到现在都想不明白,好好一个摸情况的座谈会,怎么就开成了对他的现场批斗。
窗外的色暗透了,沙瑞金独自坐在长桌尽头,抬手揉了揉眉心,把那份从头到尾没人再提的计划草案合上,推到一边。
踏踏实实、认认真真办成一件事,怎么就这般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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