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高育良夹着公文包走进来。
沙瑞金抬手示意：“育良书记，先稍等一下，我还叫了吴春江、罗芳、田国富和钟方，冉齐了一起议。”
高育良点头，在窗边的空位站定。
半时后，吴春江、罗芳、田国富、钟方先后落座，门口又进来一个人——李达康。
沙瑞金朝门口望了两秒，扭头看向谭宁。
谭宁凑近半分，抬手挡在嘴边：“沙书记，这次真不是我叫的，我电话里只通知了五位。”
李达康已经拉开椅子坐下，把笔记本摊开：“都看我干什么？萧省长下午亲自给我打羚话，讲有事找我，我这不就赶来了？”
话音没落，李达康拎着自己的椅子换了位置，一屁股坐上会议桌右手边的首位，笔记本往桌面一放：“沙书记，今这个会，议的就是运河四市的发展规划吧？”
钢笔帽拧开，他跟着又补了一刀：“讨论地方经济发展，却把主管经济的常委晾在外头，不征询，不通气，沙书记，这个流程，合不合理？”
沙瑞金的手指在计划草案的封皮上按了按，没立刻接茬。
高育良把公文包搁到脚边，接口道：“我这不就是把达康书记给叫来了嘛。”
沙瑞金端起茶杯，又缓缓放下，看看高育良，再看看李达康，一个递话，一个接茬，前后脚踩得严丝合缝，这位达康书记是谁请进门的，答案早就摆在了明面上，高育良和他本就是一根绳上的，李达康跟萧省长穿一条裤子，这层窗户纸，整个汉东官场早就不戳了。
“既然达康同志也到了，我把话再摆一遍。”沙瑞金把草案推到桌子中央，“四市连片，满篇军工配套、装备制造，民企项目一个不列，我就问一句，这条路，是必须走的吗？”
这笔账，沙瑞金算的是另一头，手里攥着钱，投给高精尖，不如拿去铺摊子、扩规模，厂房一排排立起来，产值一年年翻上去，回报看得见摸得着，高精尖那一头呢，钱扔进去，连个响都未必听得见，底下的科研，本就是在一次次试错、一回回凑巧里往前挪的，十次投入换来一次成果就算烧了高香，那是个无底洞，没人敢拍胸脯保证必定成功。
沙瑞金转头看向吴春江：“再讲人才，萧省长就是能把投资拉来，汉东本土，真有那么多人才接得住吗？春江部长，你最有发言权。”
吴春江的眉峰拢了起来，指腹在笔记本封皮上慢慢蹭了两下，这一箭射出来落在谁脚边，满屋人看得清清楚楚，这是要他这位组织部长出面，去跟李达康、跟萧玄当面过眨
他翻开本子道：“人才，确实是个问题。”
李达康转过头，冷冷地盯住吴春江。
吴春江不紧不慢，拧开茶杯抿了一口：“不过人才工作，本就是我的本职。”
满屋的笔尖一齐落在纸上。
“这份工作的分量，我到任第一就掂过了，搁在别处是个好干的活，搁在汉东，就得脱一层皮。”吴春江翻开本子，“不瞒诸位，汉东的人才缺口大得吓人，就这几个月，省里的储备库已经见磷，一张调令都开不出来。”
钟方在角落里抬起头来。
“但话讲回来。”吴春江把茶杯搁回桌面，“连这点困难都扛不住、还要绕着走，那我这顶乌纱帽不如摘了，回家种地卖红薯去。”
沙瑞金督嘴边的茶杯，停在了半空。
这一军，将得又快又准，沙瑞金递过去本是个台阶——让组织部长吐吐苦水，把人才的难处摆上桌面，也好替他分担几分担子，台阶递到一半，被人踩着借力跳上了桌。
吴春江把本子合上：“本职工作就要做好，遇到困难就躲，对得起这份薪水，对得起群众的信任吗？人才的事，我来想办法，但这是办法问题，不是反对这份计划的理由，最后表个态——运河四市，我不支持，也不反对，汉东真要搞，我满世界去挖人；汉东不搞，我乐得清闲，汉东有我吴春江，才有一方；至于死道友不死贫道嘛——诸位，多体谅。”
李达康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搁：“组织的事讲完了，该讲经济了，沙书记，我问一句——您知道怎么搞经济吗？”
沙瑞金的手按住了草案封皮。
李达康不给人喘气的空当，转头扫过一圈：“高书记知道吗？田书记知道吗？罗部长、吴部长，二位知道吗？”
高育良捻着钢笔没抬头，罗芳翻着笔记本，吴春江端起茶杯续水，被当面点名群嘲这种事，对这几位来讲，早就是家常便饭。
若是萧玄在场，只怕连问都省了，开口就是一句——在座的，全是垃圾。
谭宁捏着笔杆默数了一遍：高、田、罗、吴，一个不落，独独跳过了他这个秘书长，他低头看看记录本，又抬起头，莫非在达康书记眼里，管日常事务的秘书长，还算半个懂经济的？
沙瑞金抬手在桌上敲了两下：“达康同志，我们是在就事论事。”
“我就是在就事论事。”李达康寸步不让，“您对运河四市这套想法，我送四个字，鼠目寸光。”
满屋的笔尖齐齐停住。
“当然了。”李达康往椅背上一靠，“沙书记要是来汉东走个过场、镀层金就走的，这句就当我没讲。”
这一刀，捅得又准又狠，杀人诛心，不过如此，沙瑞金的脸沉了下去，连角落里的钟方都在椅子上挪了挪——这话砸在正主身上，溅起来的碴子，边上的人都挨着疼。
李达康竖起一根手指：“先把话讲透，按沙书记的路子，大力扶持民营企业，没有问题，短平快，两三年就能见成效，报表上漂漂亮亮。”
“但然后呢？”
“民营的，意味着别人也能干，京州能干，吕州能干，出了汉东，哪个省不能干？不用十年，五年都不要，全国一窝蜂照搬照抄，咱们还剩什么？沙书记，您告诉我。”
沙瑞金张了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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