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毅反问道:“祁厅长,什么意思?我们有什么问题?”
祁同伟摆摆手:“没问题,一点问题没有,下回这种活儿,直接找地方市局,别过省厅的手。”他起身掸璃裤线,出门前撂下后半截,“毕竟,你们和沙书记,是一路的。”
马毅钉在原地,今晚头一场遭遇战,己方全程只有赞美,对面全程只觉得挨了冒犯,这一巴掌从哪个方向扇过来的,到人走光了都没找着来路。
祁同伟懒得再理会这一屋子人,招下手,带着厅里几个干部出了指挥中心,一路走远。
屋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有个年轻组员举手:“组长,咱们哪儿做错了?礼数到了,尊重也到了,连谢谢都来了两遍。”
马毅转头,找到跟组对接的陈秘书:“陶,你过来评评理,祁厅长这又是哪一出?”
陶抱着文件夹走过来,站在马毅跟前,反问:“马组长,请人家帮忙,不提供经费的吗?”
“经费?”马毅当场定住,“什么经费?”
“配合办案啊。”陶点头,掰着指头替他理账,“这种事在省厅那本账上就是接私活,接私活不给钱,省厅就只能从自己的办案经费里往外贴,厅里一年的盘子有数,贴给你们一笔,别的案子就得勒着裤腰带过冬。”
后排一个组员举手:“配合工作,难道还要给经费?”
陶比他还疑惑,反问:“难道不用给?”
那位组员保持着举手的姿势,僵在原地。
陶把文件夹换到另一条胳膊夹好,接着摆道理:“省里调市局警力,市里调县局警力,都是带着任务经费下去的,这是沿袭多年的规矩,配合你们办案,对干警个人属于额外奉献,奉献光荣,但奉献也得有报酬,不然明年谁还奉献?”科普完,她眨了眨眼,干干净净地望向马毅和他身后一排人。
会议室静了十秒,马毅张了张嘴,合上,再张开,半晌没接出一个字,巡查组千里驻外,专项经费一直走组里的账,这本账从组长记到司机,名目只有一个,办案的钱。
缓了半,马毅摆出最后一条道理:“配合办案,进的是履历,跟的是档案,是政绩,比钱金贵。”
陶歪了歪头:“那贵组的政绩,能分给今晚参与行动的每一位干警吗?按人头分?”
没有一个人答得上来,整个巡查组同时哑火,祁同伟离场的全部逻辑,至此对上了账。
马毅缓过这口气,追问:“这种情况,是汉东独有,还是各地皆然?”
陶的回答只有两个字:“全部。”
三位领导对视一眼,方才连下三城的兴头,眼看着一寸一寸凉了下去。
马毅坐直,道:“那给个准数,该给多少?按人头算,一人一什么标准?”
好在巡查组家底厚实,专项经费批得宽裕,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陶扳着指头估算:“今晚这个规模,三路收网,上百号干警,二十万打底,有人挂彩,或者动用了设备,另算。”
马毅绷着的肩膀松下来:“几十万,出得起。”
陶跟着补了一条:“这还只是在省会办案,去吕州,翻两番。”
三双眼睛齐齐转向她,马毅道:“吕州怎么了?”
陶道:“吕州人不缺这个钱啊!他们下了班,高铁四十分钟到古城,进景区扮个Npc,一晚上外快好几百,咱们这点配合经费,人家瞧不上,真去吕州请人配合,八百打底,还得往上加价,不加没人接活。”
会议室再度安静,去吕州查案这一项,从巡查组日程上被悄悄划掉了,划的时候没人吭气。
马毅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摆出长期求教的架势:“还有吗?还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一次完。”
陶想了想,真让她又想起一条:“对了,去北部三市查案,千万别打省里的旗号。”
“为什么?”马毅一怔。
陶道:“在汉东别的市办案,打萧省长的旗号,好使!但有个前提,你们得拿得出萧省长的经费,没有萧省长的经费,最好连省里的旗号都省了。”
这规矩得从省情讲起,萧玄主政这一年多,原本整整齐齐一个省,硬生生散装了,十三个地市能凑出十三种执行速度,民间送了个统称:汉东十三逆子。
名单排开蔚为壮观:京州顶着省会名头,然的叛逆高地;吕州家底厚,腰杆硬,省里的指示得商量着办;林城守着矿区,高路远;新州、岩台、安丰……各顶各的帽子,各犯各的浑,数一数省里指令真正走得通的地方,一只手都用不满。
马毅听完这个排行,半晌道:“省里就这点存在感?”
陶点头,道:“瞧你这话的!没有省里,地方拿什么表现叛逆?省里就是那个参照物。”
马毅今晚第三回哑口无言,田国富为什么被单防,这道压了许久的题,标准答案今晚算是拿到了。
一个人,三轮问答,把上头派下来的巡查组问到步步哑火,这还只是单兵作战,田国富被单防的真相至此揭盅:单防他的,是一个建制齐全的阵营,谭宁那批人乐见其成,护的也不只是一枚钉在对手身上的棋子,这位陈秘书本人有多可怕,汉东官场人手一本账,好在编制白纸黑字,陶的服务期还挂靠在田国富名下,借调有期,到期归还,这座活体防御工事一不挪窝,遭殃的名单上,就排不到巡查组。
马毅缓了两秒,把好奇心压下去一半,又没压干净:“那……萧省长给的经费,很多吗?”
陶摇头:“马组长,这个数,你想不到的。”
马毅偏要较这个真:“几位数而已,报个数。”
陶伸出手指头,认认真真比划:“起步七位数,九位数以内,签字就批,不用上会,历史最高那一笔,十一位数。”
马毅的椅子还没坐热,人已经站了起来,转身出门,步速比来时快了一倍。
陶望着那道急匆匆的背影,叹了口气,怎么年年都有人不信邪,非要亲自来问一遍。
背后这记叹气一落地,马毅的步子又快了三分,从田国富的秘书办把人借出来,这笔买卖越盘越亏,这姑娘的科普在谁耳边过一遍,谁就得脱一层皮,他今晚领教的,还只是几段地方风物。
这套处境摆进游戏里,一目了然:外塔是陶,输出最稳,离得最近,隔着兵线一三顿点田国富;中塔是吕梁,硬桥硬马,正面消耗;高地塔是李安欣,压轴的那道闸,田国富在中塔跟前耗到今,寸土未进,外塔还让巡查组整座端走,端是端走了,好处一分没落到自己头上。
走廊尽头,马毅停下脚,头一回有点心疼田国富,挨了这么多年毒打,阵脚没乱,心境没垮,这份修行,搁整个汉东都算一派宗师。
指挥中心外,祁同伟刚把烟点上,手机震了,来电人:高育良,接通,那头开口就问:“同伟,大半夜围剿山水庄园,是厅里牵的头?”
“是我。”祁同伟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往廊柱上一靠,“老师,正好有件事得跟您念叨念叨,巡查组调厅里这么大警力,经费一分没批,省厅那点家底您清楚,这一年垫出去多少了?您得寻个机会,替兄弟们提一提。”
走廊拐角,马毅拎着刚整理出来的文件,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往前,正好走进人家一抬眼就瞧得见的角度;往后退,动静更大,他贴着墙定住了。
陶抱着文件夹跑过来,先冲祁同伟那边扬了扬手里的纸,再凑近马毅:“马组长,祁厅问经费那事,有下文了,您批的五十万,文件我送来了,都怪我,压在手头,忘了送。”
电话还贴在祁同伟耳朵上,他把烟拿开,隔着七八步望向马毅,等一个准话。
马毅接过文件扫了一眼,抬头道:“祁厅长,是我粗心,今晚行动强度大,底下同志的辛苦,我考虑晚了,五十万经费,我批的,文件明补齐,一早走账。”
祁同伟捏着烟打量了他两秒,没接这个茬,把手机贴回耳朵:“老师,经费的事,刚解决了,先这样。”
陶抱着文件夹愣在原地,那页批文出生到此刻,满打满算一分钟,全汉东知道它来路的只有一个人,半晌,她把文件夹抱紧了些,道:“马组长,下次这种场合,我少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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