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常委会会议室的百叶窗把午后的光切成一条一条，铺在长桌上，沙瑞金把面前的议程纸往前推了半寸，指节在桌面上压了压，道：“长话短，上级往汉东派了常驻代表，这层礼数驳不开，今临时加开这个常委会，请代表通报工作，客套都免了，直接进正题。”
萧玄伸出食指，在话筒上敲了两下，等满桌的头都抬起来，才翻开面前那本黑皮册子，道：“那我开个头，过去一个月，京州光明峰项目固定资产投资完成一成，吕州新签落地项目十七个，岩台矿务系统重组进入清产核资阶段，数据都在各位手边的简报里，我不占时间念。”
沙瑞金的眉峰拧起来，笔尖点在简报空白处，道：“过去的一个月听完了，下个月呢？重点项目怎么排，资金盘子怎么切，用地指标怎么分，省委这边，总得有个数。”
萧玄合上黑皮册子，两手交叠压在册面上，道：“下个月的盘子，是省政府在排，省委管方向、管干部、管路线，具体的经济调度插不上手——插上手，也帮不上忙，我只交结果，不交配方，配方递到您案头，是给您压担子，这副担子，我能替您省的，都省了。”
沙瑞金把笔撂在简报上，腰背挺直，双手按住桌沿，道：“萧玄同志，注意你的态度，我刚才不是以沙瑞金的身份在问，我是代表省委在问。”
萧玄不接这句，转椅朝长桌两侧转了半圈，道：“那我做个现场摸底，高书记，您想知道吗？吴书记？罗芳同志？唐主任？达康书记？想听的现在举手，我当场答疑。”他环视一圈，从东数到西，七八秒过去，长桌上没有一只手抬起来。
田国富的右臂抬到一半，指了指自己的位置，道：“萧代表，你是不是把茹漏了？我这一排，还没轮到表态。”
萧玄抬手朝下压了压，道：“老田，不是点漏了，是替你省了，经济口的东西，了你也不懂，何必赶这个热闹。”
吴春江把签批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冲田国富摊开双手，道：“老田，人家这是抬举你，咱们这帮人要是真懂经济，你屁股底下那把椅子，早该换我们几个轮着坐了。”
李达康把腕表翻过来瞄了一眼，道：“常委会的时间按分钟计价，萧代表的安排，谁想知道，散会后单独去问，一条龙答疑，别让一屋子人，陪着听你一个饶课。”
唐主任往椅背上一靠，双臂抱在胸前，道：“今开眼了，一把手想只手遮，遮不住；想听个安排，听不着，这个会，值回票价。”
轮到京州，李达康换了一本更厚的文件夹翻开，道：“京州一季度，光明峰项目土建过半，配套路网全线贯通，招商引资到位资金破百亿——就报这三句，下一阶段的节点调度，属于市政府的具体业务，我散会后跟萧代表单独交接，不上这个会。”
接下来的汇报一份接一份过完，最后一份简报翻到页底，会场静了下来，主位上的沙瑞金，成了这张长桌上唯一没汇报过的人，一整排头齐刷刷转了过去。
萧玄眨了眨眼，两手一摊，道：“沙书记，那轮到您了，过去一个月……您都忙了些什么？”
谭宁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道长痕，道：“萧玄，你过分了！沙书记这个月干了什么，我替他报一报，岩台清产核资被上头问责，是谁把牌子保下来的？光明峰的用地指标，是谁跑部进京要回来的？吕州十七个项目落地，地皮、用电、用工，是谁一家一家去平的？他坐在那个位置上，扛压力、做统筹、调资源，这些活不上简报，但一件都少不了！”
萧玄站起身，先朝谭宁拱了拱手，再朝主位拱了拱，道：“谭宁同志批评得对，我检讨，经您这么一点拨，我彻底想明白了，沙书记的岗位职责，原来是背锅，压力来了他扛着，锅飞过来他接着，功劳记在简报上，责任落到他案头，这个岗位的分量，今才算掂明白。”
这番曲解落地三秒，没人接，第四秒，一颗接一颗的脑袋点起来，有人拿笔杆敲简报，有人朝萧玄的方向竖大拇指，三分薄凉，三分讥诮，四分认了。
谭宁僵在原地，笔从指间滑出去，磕在桌面上滚了两圈，人转过去望向主位，一只手扶着桌沿，指肚按得发白。
沙瑞金捏住茶杯的盖沿，在杯口磕了两下，没接谭宁的话，也没驳萧玄的话，他面前只有一杯茶、半页议程——简报是办公厅印的，数据是省政府报的，整张长桌上，没有一页纸署着他的名字，指节一寸一寸收紧，杯里的水纹一圈一圈荡出去。
吴春江朝谭宁抬手往下压了压，道：“谭宁先坐下，萧代表其实也没错，吕州那十七个项目，有一半是冲着沙书记这块招牌来的，上头追责的板子、各地扯皮的皮球，最后都停在他案头，背锅也是生产力，这个位置，别人真替不了。”
沙瑞金攥着杯盖的指节松开半分，转头盯住吴春江，从眉头盯到下巴，足足五秒，喉结滚了一下，抓起搁在简报上的钢笔，笔帽拔了又插回去。
高育良拿茶盖拨了拨杯里的浮叶，呷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原位，才道：“春江这话，糙理不糙，依我看，沙书记站在那里，本身就胜过一切，往主位上一坐，全省干部心里有底，知道塌下来往哪儿看，萧代表，你在这个问题上，思想还要加强。”
沙瑞金手里的钢笔滑了出去，笔尖在简报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线，他的头拧向高育良，比刚才转向吴春江时快了一倍。
莫长武从会议开始就没挪过位置，这会儿才把交叠在腹前的双手分开，一左一右放到桌面上，道：“知人善用，才是格局，用他扛锅，用他坐镇，用他招徕，各安其位，各尽其才，萧代表，你着相了。”
沙瑞金弯腰把钢笔捡起来，在那道墨线上重重划了一道横杠，抬眼把长桌两侧挨个扫过去，吴春江、高育良、莫长武、唐主任、谭宁——扫完，他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落下两个字的笔记：知情，写完，笔帽按回，背挺回椅背正中，那杯凉透的茶被他端起来，仰头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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